說著,朱棣話鋒突然一轉。
「靖難之役,我愧對你,愧對父皇。」
「這些年來,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面對父皇。」
「永樂十六年的時候,我就知曉你的身份了,但是我沒有臉見你。」
「我想著,等我開疆拓土,徹底擊垮漠北元庭的那天,再來見你的。」
「事與願違,我老了,草原各部也懂得暫避鋒芒了,三次北伐,都是徒勞。」
「現在要是再不見你,恐怕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了。」
朱棣雙手叉腰,吐字緩慢。
「在這裡,我想和你說一聲抱歉。」
一番訴苦之言。
讓朱標心情很是複雜。
朱棣今年六十五歲,可看起來,要比七十一歲的朱元璋都要老。
罷了,靖難已成過去,自己糾結這麼多又有什麼用呢。
他早就不是懿文太子了。
朱棣能認錯,這件事自然是翻篇。
不翻篇,他也沒辦法。
「陛下說這些,是再向太祖皇帝,懿文太子認錯嗎。」
就在朱標以為,朱棣已經認識到錯的時候。
朱棣眼神里的愧意消散,一股執念湧上心頭。
「靖難之事,我心裡有愧,但這並不代表朕錯了。」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父皇,但要是再給朕重來一次的機會,朕還是會靖難起兵,推翻朱允炆。」
他心裡愧對朱標,朱元璋。
但他可沒說,靖難他錯了。
至於認錯,那更是更不可能的事情,道歉可以。
但認錯不可能。
朱標本來都打算和朱棣講和了,可這番話,卻又讓朱標怒氣重生。
朱老四!
「靖難之事,錯先在朱允炆,若非他削藩,逼我上絕路,我又怎會起兵謀反?」
「靖難,我有罪。」
「靖難,我沒錯。」
謀逆罪,這是無論如何都洗不掉的,罪名他承擔。
他的行為也確實符合謀逆罪的描述。
可對錯,他心裡堅定,他沒錯。
生死之間,就算是謀逆又如何,有罪不代表有錯。
朱標拳頭繃緊。
朱標強行壓制著心裡的怒氣,不停安慰自己道:「老四已經病入膏肓,自己一換一已經不值當了。」
也就是父皇失憶了。
暫時不能來永樂朝,不然,要是朱元璋在這裡。
朱棣敢說自己沒錯?
「陛下說這些,和微臣無關,要是沒有別的事情,微臣告退!!!」
聽出朱標言語裡的怒氣。
朱棣心裡知曉,自己這麼說,會讓朱標生氣。
朱標的性格就是這樣,做錯了事情,他不會生氣,但是沒有認錯的態度,那他就會很生氣。
可就算會讓朱標生氣。
朱棣依舊堅定,靖難他沒錯。
就在這時,朱棣感覺喉嚨處匯聚了什麼東西。
這東西瞬間衝破桎梏。
於是。
在朱標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朱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瞬間,朱棣彷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
開始站不穩。
扶著身旁的床榻,才勉強不至於倒下去。
朱標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轉頭朝著朱棣望去,緊接著,便看到了朱棣支撐不住,緩緩倒了下去。
直接昏迷了過去。
望著這一幕,朱標猶豫了片刻。
最終,他還是上前去扶了朱棣。
同時走到帳外,望著朱瞻基說道:「陛下昏倒了。」
朱瞻基,楊榮,金幼孜等人聞言,便連忙走進帳內。
入帳,便看到了朱棣嘴角的血。
朱瞻基對著朱標質問道:「皇爺爺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昏倒?還有這血是怎麼回事?」
「你不會又說了什麼話,氣皇爺爺吧?!」
朱標瞥了一眼朱棣。
回應道:「沒有。」
氣死朱棣?自己剛才差點沒被朱棣氣死。
什麼叫道歉,不代表認錯?
要不是不能承認身份,不然,他早就懟死朱棣了。
想要氣死朱棣,一句話就夠了。
你不是順位繼承的。
這句話對朱棣的殺傷力,槓槓的。
很快,隨軍郎中來到帳內。
為朱棣診脈。
朱瞻基開口詢問道:「皇爺爺他怎麼樣了?明明剛才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吐血昏迷?」
等待片刻後,隨軍郎中輕微嘆息一口氣。
搖了搖頭。
「陛下服用了猛藥,短暫獲得了些許氣血,可猛藥只能壓制一時病痛。」
「藥效過後,對身體帶來的損傷,是不可逆的。」
「更何況,陛下的身體本就千瘡百孔,暗疾無數,如今又服下猛藥,恐怕……」
猛藥?
朱瞻基,楊榮等人瞬間懵圈。
連忙質問郎中:「猛藥?陛下好端端怎會服下猛藥?為何我們都不知道?!」
「你明明知曉陛下身體垂邁,卻仍然給陛下開猛藥,你到底是何居心?!」
看著朱瞻基,楊榮,金幼孜,馬雲等人凶神惡煞的目光。
郎中也很是無奈。
「太孫,您這就有些錯怪微臣了。」
「微臣也曾講述過服用猛藥之利害,可陛下非但不聽,還以微臣的全家性命做要挾,說我不給陛下開猛藥,陛下臨死前,便將微臣一家老小都帶走。」
「微臣這才給陛下開的藥,陛下還不讓我告訴太孫。」
聽著這話,朱瞻基一時間也無話可說。
這確實很像是朱棣能做出來的事情。
關鍵在於,朱棣為什麼要服用猛藥。
就為身體好幾個時辰?
圖什麼呢。
見不是有人要謀害朱棣,朱瞻基便也放蘇圓回去了。
郎中則是隨時候著。
……
回到營帳里。
徐明望著回來的朱標,開口道:「朱老四快死了吧。」
這句話,讓朱標略感意外。
「您怎麼知道?」
徐明淡然一笑。
眼前許久沒有出現的藍色系統面板。
此刻正提示著一條資訊。
【大明王朝永樂分部董事長朱棣即將於七日之後,正式離職,並於當日應聘,請宿主於七日之後,面試朱棣,若不合格,則應聘者離開,若宿主七日之內,未給朱棣面試,應聘者也將離開。】
第四位助手。
永樂皇帝朱棣。
沒想到,這第四位助手居然還真的是朱棣。
就是不知道,朱棣應聘的時候,會不會被老員工毆打。
朱標和馬皇后就不說了,文明人。
朱元璋的話,武夫一個。
真不知道說朱棣運氣好呢,還是運氣差。
說運氣好吧,這個助手名額,還真給了朱棣。
說運氣差吧,朱元璋失憶了。
就在徐明思緒的時候。
朱標繼續開口說道。
「剛剛我去見了老四,氣色很不好,還吐血了,估計也就這幾天的事情吧。」
從朱標語氣里,明顯聽出,有些許的悲傷。
對此,徐明則是笑笑不說話。
希望朱標看到朱棣也入職後,還能這樣悲傷。
正所謂,人死債消。
朱棣死了,靖難的事情也就過去了,朱標再怎麼追究,也無濟於事。
可要是朱棣沒死,那就另說了,指不定就是你死我活。
……
與此同時。
朱棣昏迷後,便進入到了一片漆黑的地方。
周圍毫無光澤,映入眼帘的,只有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
望著這般環境,朱棣不禁呢喃道:「這裡便是地府了嗎?」
想到這裡,朱棣頓感有些可惜。
如今,母親和大哥都見過了,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見到父親。
這時。
遠方突然有了一道光。
朱棣望著這道光,便大步朝著其走去。
漸漸的,他被光芒照的睜不開眼。
等光芒消散後,朱棣再睜開眼的時候。
周圍已經不再是漆黑。
「這裡是?」
皇宮?
朕回來了?
朱棣有些詫異,這周圍的城牆,顯然便是北京城的皇宮。
要是沒記錯的話,這裡應該是西安門。
就在他詫異,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時候。
只見不遠處。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穿著一身龍袍,目光狠辣,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著。
不過,朱棣聽不見朱瞻基再說些什麼。
只能看到,朱瞻基的面前,是一口鼎。
只不過,這口鼎是反扣的,貌似在鼎中有人。
因為聽不見聲音。
朱棣只是一臉懵圈的望著這一幕。
於是,在朱棣的注視下,這口銅鼎的震動幅度越來越小。
火勢越來越大。
這到底是在炙烤什麼東西?
朱棣心裡詫異,這口銅鼎里到底是什麼東西?力氣這麼大。
這鼎怎麼看也有三百斤吧?三百斤的鼎,都能抗起。
難道這鼎里炙烤的是熊?或猛虎?
很快,炙烤結束。
等銅鼎冷卻後,朱瞻基隨即命人,將銅鼎掀開,望著那近乎成為焦炭的人形。
朱棣心裡一顫。
一股鑽心之痛,讓他有些呼吸不上來。
為什麼,自己的心會這麼痛?
望著那具碳屍,朱棣感覺很熟悉,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這是誰。
就在這時。
朱棣腦海里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爹。」
……
下一秒,朱棣甦醒在了榆木川。
中軍大帳里,甦醒過後,朱棣不論是精神面貌,亦或者是身體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只剩下一口氣吊著。
同時,朱棣眼角在不停的滑落著淚水。
做夢嗎?為什麼自己會做這樣的夢。
夢雖醒,可噩夢中的場景,始終讓他心痛的無法呼吸。
夢裡那個被炙烤的人,便是他最喜歡的兒子,也是最像他的兒子,漢王朱高煦。
在得知朱棣甦醒後。
朱瞻基,楊榮,金幼孜等人紛紛聚集在了營帳內。
朱棣也知道,自己就剩下一口氣吊著了。
回想著夢境裡的場面。
他聲音虛弱道:「瞻基。」
朱瞻基連忙走上前,俯身說道:「皇爺爺,孫兒在。」
在臨終之前,朱棣並沒有遺詔傳位給太子朱高熾,而是說道:「老二跟著我打了一輩子的仗,給我擋刀擋箭,我曾在戰場上許諾過他,世子多病汝當勉勵。」
「我這一生,無愧於天下,唯獨愧於老二。」
聽著這話。
楊榮,金幼孜等人都不由得提心弔膽。
生怕皇帝說出,傳位漢王的話。
朱棣流著淚,近乎央求的說道:「答應我,不要為難你二叔,不要殺他,好嗎?」
朱瞻基微微一愣。
連忙答應道:「孫兒答應您,我不會動二叔。」
得到朱瞻基的回覆。
朱棣那陣心悸,這才緩緩停止。
轉而,是腦海中開始浮現活時場景。
從小,自己跟隨大哥和母親長大,父親常年征戰在外,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膽寒。
之後,父親逐漸不親征,坐鎮後方,他也就時不時能夠見一見自己父親。
可父親很是肅穆,渾身都散發著讓人害怕的氣息。
後來,父親登基稱帝,他也成為了皇子。
在大本堂里按部就班的學習,之後,在母親身邊相遇了被送入宮中學習的妻子徐妙雲。
小時候的點點滴滴,都浮現在眼前。
雖然也有爭執,但那時候的他,很幸福,沒有煩惱。
而這種幸福,在自己就藩那年,便逐漸開始破裂。
之後,母后病逝,父皇性情大變。
再之後,大哥病逝,父皇冷酷無情。
朱允炆削藩,靖難,白溝河之戰,渡江之戰,登基稱帝……
在這些畫面都閃爍完後,朱棣便緩緩閉上了眼眸。
呼吸也從緩慢速度,逐漸停滯。
「皇爺爺?」
察覺到朱棣停止呼吸的朱瞻基,聲音微顫的呼喊道:「皇爺爺,您別嚇孫兒。」
楊榮,金幼孜等人也察覺到了什麼。
於是連忙喊來了帳外的郎中。
郎中的手一放到朱棣的手腕處,便渾身一顫,緊接著便匍匐跪在地上,聲音哽咽道。
「陛下……駕崩了。」
得知這訊息的眾人,都不由得心裡一驚。
楊榮和金幼孜相視一眼。
皇帝駕崩了,但是好像沒有留下傳位詔書。
朱棣駕崩,朱瞻基瞬間便六神無主。
而楊榮和金幼孜,則是神色凝重。
皇帝突然駕崩,沒有留下傳位詔書,這些其實都尚在接受範圍之內。
朱棣年齡確實大了,駕崩雖然意外,但人哪有不死的。
至於傳位詔書,朱高熾身為太子,就算沒有傳位詔書,太子這個身份,本身就是傳位詔書。
只要皇帝沒有說另傳位其他人的話。
現在更嚴重的問題在於。
皇帝是駕崩在班師回朝的途中。
榆木川,想要返回京師,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本身長途跋涉,連敵人都沒找到,就很損傷士氣,要是再傳出皇帝駕崩的訊息,這士氣估計要跌落谷底。
再讓阿魯台知曉。
那後果,不敢想。
楊榮,金幼孜當即說道:「太孫,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陛下猝然駕崩,可如今六師在外,京師無主。」
「當務之急,是先將訊息傳回京師,讓太子做好準備,而我們則需要加快返回京師的腳步。」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另外,還需通知英國公和其餘將領。」
朱棣親征將精銳都帶走。
現在京師內,多為老弱。
所以,需要調派將領,儘快回京駐守。
朱瞻基聞言,只得暫時壓下悲傷,說道:「那就勞煩楊學士進京,將噩耗告知我父親。」
楊榮頷首點頭。
隨即,帶了一名太監,便連忙趕赴京師。
很快,張輔等人也知曉了噩耗,雖心中悲痛,但也同意了金幼孜等人秘不發喪的提議。
這次北伐,朱棣調集的不僅僅是京師的兵力。
而是山西,山東,河南,陝西,遼東的所有精銳。
這也意味著,一旦他們有閃失,那整個防線也將直接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