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都過去三十七年了,徐學士依舊堅持本心。」
「縱使有通天緯地之能,也依舊默默無聞的修史。」
「徐學士還是那個徐學士,可朕卻不是當年的人了。」
朱棣輕微感嘆了兩句後。
喉嚨傳來瘙癢,連忙拿起蓋著的被褥捂著口,咳嗽過去。
一抹鮮紅,出現在被褥上。
望著被褥上的血,朱棣沒有在意,眸光望著徐明。
徐明輕描淡寫的笑道:「徐明學士略有耳聞,但不熟知,徐學士雖修史,卻無功績,不值一提,徐稻修撰,久聞大名,讓太祖皇帝退步,完善史書之巨賢,我心向之。」
聞言。
朱棣輕笑一聲,好一個貶低自己,抬高自己。
對於徐明的掩飾,他並未感覺到奇怪。
只是打趣道:「是嗎,既然如此,那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和徐稻其名如何?」
說著,朱棣目光朝著一旁桌子上的奏疏望去。
「去看看。」
徐明聞言,便走到書案前,拿起奏疏。
等拿起奏疏後,徐明這才發現,是朱標寫的請修建文實錄的奏。
而在這份奏上,則寫了一個大大的字。
准。
朱棣同意了?
沒想到自己身體不適這些天,朱標居然孜孜不倦的請奏,不愧是得力助手。
更沒想到的是,朱棣居然能同意。
朱棣聲音老邁低沉道。
「請修建文實錄的奏,朕批准了。」
「等回到北京,你就拿著這份奏疏,去讓太子安排人手,著手修建文實錄了。」
說著,朱棣語氣中有些感慨。
「朕本以為,當了皇帝,就能掩蓋自己所有的過錯,能夠用強權來壓天下人的嘴,為了一個好名聲,朕不惜殺官員,殺史官,下禁令,改了三次太祖實錄,甚至不惜演戲十幾年。」
「到頭來,只是無用功罷了。」
徐明拿著這份奏疏。
沉吟片刻,望著朱棣詢問道:「陛下應該是有條件的吧?」
聞言,朱棣先是一愣,後大笑道。
「當然有條件。」
「不要把我寫的太難看。」
徐明沉默。
「陛下不是有一本美化自己的史書了麼。」
永樂朝,修史的不止他一個。
其餘史官,也修了一本史書,記載建文事跡的。
也就是奉天靖難記。
這裡面記載了靖難期間的一些事情,但是,內容卻是極度美化朱棣。
像是朱元璋最喜歡燕王,想要傳位給燕王,這種論調,就是從這本書里寫出來的。
朱棣輕笑一聲:「哈哈哈,這倒也是,朕也知道你不會答應。」
「朕的條件,很簡單,朕要是沒猜錯的話,太祖皇帝,孝慈高皇后,還有懿文太子,都在你麾下做事吧?」
「朕的條件,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對待他們,不要因為我牽連他們。」
說著,朱棣便雙腳沾地。
在徐明茫然的目光下。
朱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一幕讓徐明徹底愣住。
當初朱元璋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央求的,但朱元璋始終有做為皇帝的威嚴。
就算是央求,也是威逼利誘,並沒有用下跪這種方式。。
「朕沒有辦法彌補你死了近百次帶來的損失,這是我這個老頭子,唯一能為父親,母親和大哥能做的事情了。」
朱棣喘著粗氣,抬眸望著徐明。
「這樣成嗎?」
讓自己死在征途,自己放下身為皇帝的尊嚴,只求徐明能夠不因為自己的屠殺牽連父親,母親和大哥。
這是他唯一能夠想到,恕罪的方式。
畢竟,以徐明的性命要挾徐明,根本無意義,他還是會復活,捲土重來。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
就在這時,帳外朱瞻基察覺到帳內的動靜,走進營帳里。
就看到朱棣朝著歐陽信下跪。
望著這一幕,他頓時大怒,直接一個箭步跑上前,將朱棣攙扶起來的同時。
怒聲對著歐陽信吼道:「歐陽信!你居然敢逼迫我爺爺給你下跪?!」
說著,朱瞻基直接拔出腰間佩劍。
抵在了歐陽信的脖子上。
「以下犯上,我現在就殺了你!」
朱瞻基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要砍了歐陽信。
在他的視角中,歐陽信趁虛而入,讓老皇帝給他下跪。
畢竟,在朱瞻基的眼裡,朱棣不會向任何人下跪,更何況只是一個翰林院修撰。
必然是被逼迫的。
就在朱瞻基要砍了朱棣的時候,朱棣卻開口道:「滾出去。」
聞言,朱瞻基微微一愣。
「爺爺,這混蛋逼您下跪,只讓他滾,孫兒心中之憤難消!」
徐明目光淡然地望著這一切。
朱棣目光收起剛才的祈求,轉而變得凌厲,盯著朱瞻基:「朱瞻基,朕什麼時候准你入帳的?」
「私自闖入朕的營帳,朕是真的老了,連你也不聽朕的話了。」
朱瞻基瞬間懵圈了。
所以,剛才皇爺爺說的滾,是讓自己滾?
看著發怒的朱棣,朱瞻基瞬間撲通跪在地上,佩劍也掉落在地,發出吭嘰的聲音。
朱棣坐在台階上,語氣沉悶道:「怎麼,難道還有朕再說一遍?」
朱瞻基眼裡滿是困惑,小心翼翼地抬頭。
「滾!」
這個字,瞬間讓朱瞻基渾身一顫,隨即便撿起地上的佩劍,連滾帶爬的走出營帳。
等朱瞻基離開,朱棣便收斂怒意。
語氣誠懇道:「抱歉,徐學士,我這個孫子被我寵慣了,不知天南地北。」
「希望你不要怪罪他的魯莽行徑。」
說著,朱棣便又咳嗽了兩聲。
「徐學士,你的答覆呢?」
徐明並未給出答案。
朱棣長嘆一聲:「我知曉徐學士有難言之隱,不能直述,只不過,徐學士答不答應是徐學士的事情,我求不求,便是我的事情了。」
「也不用著急給答覆。」
「徐學士可以多想幾日,等徐學士想好了。」
「拿著你手裡那份已經批閱過的奏疏,回京找太子就行。」
說了這麼多。
朱棣感覺到有些疲累,隨即,擺手示意:「對徐學士說的,便只有這些,徐學士要是沒有其他事,便回去好好想想吧。」
聞言,徐明拿著已經批覆過的奏疏,躬身行禮,離開了朱棣營帳。
望著徐明離開。
朱棣隨即,便躺在了床榻上。
呼吸時慢時快,很是不規律。
只是說了些話,便累成這樣。
等閉眸緩了一會後,開口道:「瞻基。」
朱瞻基連忙走進營帳。
「爺爺。」
朱瞻基弓著身,不敢再有半點放肆。
朱棣斜目瞥了一眼,知道朱瞻基被自己剛才的行為嚇壞了。
他沒有在意,吩咐道:「有銅鏡嗎?」
銅鏡?朱瞻基抬頭望著朱棣,沉吟片刻。
隨即連忙說道:「孫兒這就去找。」
大約兩個時辰,朱瞻基拿著一面光滑的銅鏡走進營帳里。
等他回來的時候,朱棣已經睡著了。
他便輕聲呼喊道:「爺爺,爺爺?」
朱棣睡眠很淺,很快便醒來。
朱瞻基順勢,將手裡的銅鏡遞上。
「爺爺,銅鏡找到了。」
聞言,朱棣坐起身,望著朱瞻基手裡舉著的銅鏡里的老者,他一時彷徨。
這是朕麼。
銅鏡中的他,容顏垂邁,披頭散髮,毫無氣血,就像是個死人。
這樣的面貌,怎麼去見大哥。
朱棣自嘲一聲道:「朕什麼時候變的這麼丑了。」
「尖嘴猴腮,一點帝王之氣都沒有。」
對於這般自嘲的話。
朱瞻基連忙勸說道:「皇爺爺只是病體一時,這才失了英武,等爺爺病好了,英武之氣自然便回來了。」
朱棣輕笑一聲。
沒有回應。
人老哪有不醜的。
「去叫醫官來。」
朱瞻基將銅鏡放在朱棣枕邊,轉身去喊太醫去了。
半炷香的時間,隨行醫官便來到營帳里。
朱瞻基依舊是在帳外等候。
醫官剛準備給朱棣診脈的時候,卻被朱棣阻止:「不用診了。」
醫官微微一愣。
「陛下,您不是身體不適嗎?」
朱棣語氣平靜道:「就算診了,你又治不好,我讓你來,是想讓你給朕開些猛藥的。」
醫官聞言,連忙說道。
「陛下,萬萬不可,猛藥只能醫治一時,等藥效過後……」
醫官不敢說死字。
可他要的,便是這一時。
朱棣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又老又丑,這個面貌,哪有臉見大哥?
「朕的身體,朕清楚,與其躺在病榻上病懨懨的死去,不如,重新威風一時。」
「你按照朕說的做便是,不要告訴任何人,要是讓他們知道,又要和朕嘰嘰喳喳了。」
就算朱棣這樣說。
醫官還是不敢開猛藥,朱棣已經老了,身體根本承受不住猛藥帶來的代價。
年輕人,用猛藥,要麼死,要麼活。
風險對半。
老年人,用猛藥,只有死路一條。
見醫官還在猶豫,朱棣便冷不丁的說道:「你要是不開,朕不介意,死前把你帶上。」
死亡威脅之下,醫官便只得叩頭。
聲音發顫道:「微臣……領命。」
……
翌日。
張輔窮搜山谷三百里,都沒有找到阿魯台的蹤跡。
陳樊等人率兵抵達白邙山,也仍然沒有找到阿魯台。
同時,太子來信,糧草告急。
朱棣心有不甘,但無可奈何,只得下令班師回朝。
等處理完軍務後。
醫官便送來了猛藥。
朱棣看著手裡的猛藥,沒有猶豫,直接服用。
在猛藥的作用下,他那千瘡百孔的身體,開始恢復了一些體力。
想要恢復年輕時期的英氣,不太可能,但自己現在上馬殺敵,應該勉強可以。
朱棣隨即朝著身旁的楊榮吩咐道:「讓蘇圓來見我。」
楊榮躬身退去。
隨即,朱棣便朝著身旁的朱瞻基吩咐道:「給朕更衣,上甲。」
朱瞻基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乖乖給朱棣更衣。
穿上了甲冑,配了寶劍。
朱棣梳好鬍鬚,整理好衣冠,反覆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怎麼看都不滿意。
反覆的捋自己的鬍鬚,調整衣冠。
這一幕,讓一旁的金幼孜和朱瞻基都有些愣住,皇帝什麼時候這麼臭美了?
不過,朱棣很快意識到。
自己的不滿意,好像不是鬍鬚和衣冠的問題,而是人老的問題。
輕嘆一聲後,朱棣便沒有在梳理鬍鬚和整理衣冠。
在等待一刻鐘後。
蘇圓便被楊榮帶到了營帳外。
「陛下,蘇圓已經在帳外候著了。」宦官馬雲稟報導。
朱棣頷首點頭:「嗯,你們都出去吧,讓蘇圓進來。」
「朕要單獨見他。」
帳外。
朱瞻基,金幼孜,馬雲等人走到帳外。
望著蘇圓,朱瞻基開口道:「陛下在帳內等你,進去吧。」
蘇圓【朱標】聞言,頷首點頭。
緩緩走到營帳前。
這是第一次,在朱棣知曉自己身份的情況下的見面。
他心裡其實也有些忐忑。
誰也不知道,他們兄弟二人久別重逢,會是什麼場面。
躊躇片刻後,朱標揭開營簾。
大步走進營帳里。
朱棣穿戴整齊,腰佩寶劍,站得筆直,手輕放在刀柄上。
雖然面色鎮定,可急促的呼吸卻出賣了朱棣此刻的心情。
二人目光相對。
蘇圓微微躬身,準備行禮,卻被朱棣打斷:「大哥,好久不見。」
朱標身體一顫。
行禮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望著朱標,朱棣眼神里滿是愧疚。
「大哥,你不要怪罪我,我現在走到營帳門口,就氣喘吁吁,感覺到身心俱疲,渾身都痛。」
「我本來想著我親自去見您,但身體差的很,只能讓大哥來見我了。」
朱標緩緩抬頭。
望著朱棣,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皆是歲月留痕。
朱棣也看著朱標,蘇圓這個身份,今年三十多歲,很年輕。
「二十多年過去了,大哥還是意氣風發,不像我滿頭白髮,鬍子也花白了,又老又丑。」
朱標略顯沉吟。
沉吟過後,回應道:「陛下找我,不會是為了說這些胡言亂語吧。」
朱棣並未在意,語氣輕鬆道。
「這些天睡覺的時候,常常夢到自己還在二十多歲,還是燕王,在戰場上廝殺敵陣。」
「能開五石弓,披重甲,血戰三天三夜都不成問題。」
「那時候的我,一點煩惱都沒有,就只管聽爹的,讓我出兵哪裡,就出兵哪裡。」
「讓我打誰就打誰。」
「反正天塌了,有父皇頂著,要是我惹怒了父皇生氣,也有大哥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