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
朱棣苦笑一聲。
他沒有想到,哪怕朱允炆逼死了湘王朱柏,朱元璋居然還是站在了朱允炆那邊。
好像不論他做什麼,都是錯的。
就因為謀逆二字。
「什麼被逼無奈,什麼不得已的舉措!依咱看!你就是狼子野心,咱活著的時候,你不敢,咱死了,你倒是敢跳出來了。」
「當了皇帝,威風了。」
「大肆修改太祖實錄,把你大哥抹黑的一無是處!把你自己修飾的名譽滿身!」
因為馬皇后攔著,朱元璋雖然不能砍朱棣。
卻也能夠言語咒罵朱棣。
在他記憶消失的這段時間,朱標每次返回,都會和他講述永樂朝發生的事情。
對於朱棣修史的事情,他自然是一清二楚。
「洪武二十三年那場進攻元庭的戰役,什麼時候是你頭功了?你把你三哥吃了!?」
「別以為咱不知道。」
「什麼清沙漠者,燕王也?你在那場戰役,有這麼大的功勞,咱怎麼不知道?!」
在三次修定版本的太祖實錄,還有奉天靖難記里,都是將降伏乃兒不花的功績,加在了朱棣頭上。
但實際上。
《太祖皇帝欽錄》和蜀王朱椿的《與晉府書》里都明確提到:
這是晉王朱棡的戰功。
蜀王朱椿更是明確寫道:「昨聞吾兄欽承父皇威命,北討遺孽……近得書,知大軍於四月初旬,已將乃兒不花等盡數擒獲,不戰而屈人兵,真可謂神武不殺者矣。」
經過朱棣三次修改。
洪武二十三年的記載,就成了:
晉王出塞不見虜而還。
清沙漠者,燕王也。
實際上,朱棡之所以返回藩地,不是因為害怕北元王庭,而是因為朱標要巡視山西考察,朱棡這才返回山西,迎接朱標。
一直以來,北方塞王,都是以朱棡為主。
不論是進攻漠北,鞏固北方防線,亦或者是在藍玉案中,朱棡都是擔任主要角色,但在史書里卻被朱棣寫成一個無關緊要的藩王。
在永樂朝的史書里。
朱標懦弱,朱棡懦弱,要不是秦王朱樉無能,不然在永樂朝的史書里,朱樉也是懦弱之人。
一看四個嫡子裡,就朱棣英明神武。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裡就來氣。
「還寫什麼,燕王像咱?」
「咱糾正一點,你哪像了?」
「沒有銅鏡,尿還沒有嗎?你不撒泡尿照照!」
「尖嘴猴腮,哪有一點帝王之氣?你再看看你大哥!看看老三!看看允炆!」
一旁的朱標微微一愣。
這話感覺好熟悉。
好像在電視劇看過。
朱棣心中憋屈,卻也始終受著,不敢半句回懟。
朱元璋罵過癮了,於是再度質問道:「咱再問你最後一遍,允炆的碑,你立!還是不立!」
朱棣咬著牙,吐出兩個字。
「不立!」
別的事情,他都能妥協。
唯獨這件事,他無法妥協。
馬皇后聞言,連忙攔著朱元璋,防止其做過激的舉動。
朱元璋此刻氣的兩眼冒火。
「哈哈,好啊!好啊!」
「也是,咱哪敢勞煩你這位永樂皇帝啊。」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咱錯就錯在,不該養活你這混帳東西!!!」
「等回了大明,咱親自給允炆立碑,不僅如此,咱還會給你立一塊碑!碑上就寫,反賊不孝子燕王之墓!!!」
「哎,大明江山社稷,就是毀在了你的手上!」
「想改史,把自己改成順位繼承的,咱現在告訴你!你把史書改千遍萬遍,史書也不會是順位繼承的!就算死了,你也進不了咱朱家的宗廟!因為咱永遠都不會認可你!」
原本還能承受朱元璋辱罵的朱棣。
在聽到朱元璋不僅要給自己立碑,寫:反賊不孝子燕王之墓的時候。
他就已經有些繃不住了。
想要回懟朱元璋。
但他依舊在忍。
可緊接著,朱元璋的那句,就算自己改史千萬遍,史書不會記載自己是順位繼承,還有死後進不了朱家宗廟時。
朱棣頓時破防了。
直接猛地站起身。
這一幕給朱元璋也嚇了一跳。
不過,朱元璋很快就怒聲呵斥:「你還敢站起來?怎麼著?戳到你痛處,想揍咱了?!」
朱棣呼吸聲很大。
徐明站在距離朱棣五步的地方,都能聽到朱棣的呼吸聲,急促而憤怒。
看這樣子,朱棣是要干朱元璋了。
下一秒,朱棣雙手叉腰,直接破罐子破摔:「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笑聲,但卻聽不到一絲的喜悅。
朱元璋略顯沉默。
朱老四這是被自己給罵瘋癲了?
馬皇后也愣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朱棣身上。
緊接著,笑聲停止。
朱棣直接回懟朱元璋。
「爹,是,我發動靖難,謀權篡位,是反賊,入不了您的眼,進不了宗廟,徐明也不會記載我是順位繼承的。」
「但你別忘了!你難道就不是謀逆嗎?!!!」
「以迎宋帝之名,將宋帝韓林兒淹死,你難道就不是反賊了嗎?!」
「你別忘了,你的吳王是誰封的!!!」
朱元璋和朱棣的功績,其實是一樣的。
都是打天下。
只不過,面對的皇帝身份和環境不同。
說到動情之處,朱棣直接指著朱元璋怒道:「建文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能造反,我造反就是錯。」
「那我倒是想問問你!當年元末大亂,元末官兵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時候!你又為什麼要造反!!!」
「您真把自己當忠臣了?」
「我進不了朱家宗廟,你同樣進不了!」
「您給我立碑的時候!別忘記給自己立一塊!就寫:宋元反賊朱元璋之墓!」
一番話,直接給朱元璋懟懵了。
就連一旁的馬皇后都愣住了。
其實朱元璋雙標的事情,誰都清楚,但朱元璋不允許任何人說自己雙標。
但這一次,朱棣直接把話說明白了。
朱元璋認為朱棣的造反不可原諒。
可他忘了,他也是造反出身。
只不過,身份和推翻的人不同。
也是視角的不同。
在開國這件事上,朱元璋是勝利者。
在靖難這件事上,朱元璋是失敗者。
身份不同,心態自然也就不同。
朱元璋瞬間變得咬牙切齒,他的憤怒,不是朱棣胡言亂語,恰恰是朱棣說到了點子上。
可朱棣的輸出,還沒有結束。
「是,你清高,你了不起,靖難之役,我有錯!難道你就沒錯嗎!」
「說我為什麼造反?爹,是你給的我兵權!」
「是你給的我希望,要不是因為你悍然發動藍玉案,我不可能造反成功,建文也不可能被推翻!建文朝無將可用,你不會不知道!」
朱元璋暴怒。
「咱給你們兵權!是為了戍守大明邊疆的!不是給你們造反用的!」
朱棣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笑話。」
「戍守邊疆,何須藩王?外姓將領,難道不能戍守邊疆嗎?」
「您在意的,從來都不是建文皇帝被我推翻,您在意的,只有您自己的權威,因為建文是您親自選的繼承人,他被推翻被我推翻,只證明了一件事。」
「您看走眼了!您選錯人了!」
「您英明瞭一輩子!可終究是老糊塗了。」
朱元璋厚重的偽裝,直接被朱棣扒了個乾淨。
這番話下來。
朱元璋直接被氣的渾身發顫。
手持菜刀,指著朱棣就是怒罵。
「好啊,你真的是出息了,居然敢這麼罵咱了。」
「咱從來都沒有看錯人!也從來都不糊塗!」
「建文當皇帝,就是要比你強。」
「你真以為,靠著強權偽裝出來的永樂盛世,就能打咱的臉嗎?」
「五次北伐,除了前兩次!你告訴咱,你都北伐了什麼?!」
「草原各部還在,非但消耗了永樂朝的國力不說,一點成果都沒有,好大喜功,窮兵黷武。」
「或許建文做不到唐太宗那樣。」
「可建文再怎麼差,也要比你這個窮兵黷武的皇帝,要強百倍!!!」
朱棣想要反駁。
可突然發現,沒法反駁。
前兩次北伐的戰果頗豐。
重創了靼部和瓦剌。
可後三次的北伐,卻什麼戰果都沒有達成,空耗國力。
這是事實。
看著沉默的朱棣,朱元璋瞬間占據上風,笑道:「怎麼?沒話說了?要不是因為你,大明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
「哎,咱現在是得慶幸,你大哥病逝的時候,幸好沒有選你。」
「不然,讓你再多霍霍幾年,大明朝可就亡了。」
朱棣聽著這句話,他心裡瞬間很不舒服。
「爹,建文已經死了,我親手殺的,您就是說破天,也改變不了,建文輸給我的事實!」
一句話,就扭轉局勢。
顯然,不論朱元璋怎麼爭辯,都改變不了一件事。
那就是,靖難朱棣贏了,朱允炆輸了。
這是唯一一件無法爭辯,且無法改變的事實。
朱元璋瞬間被氣得啞口無言,見說不過,朱元璋就準備拿刀砍人。
「奶奶的,咱今天不宰了你這個王八羔子,咱就不叫朱元璋!」
馬皇后依舊攔著。
朱棣也是怒氣上頭。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就是懟:「爹,我是王八羔子,那你又是什麼?」
隨著朱棣不停的激怒朱元璋。
朱元璋最終忍無可忍。
直接一把推開馬皇后。
看到自己母親被推開,面前沒有任何人攔著,朱棣也不傻,拔腿就是跑。
兩人在客廳里,你跑我追。
也幸好客廳夠大,不然朱棣用不了多久,肯定會被追上的。
好在,倆人都是老頭。
體力根本耗不了多久。
幾分鐘的時間,倆人就氣喘吁吁的。
趁著這時,馬皇后連忙奪了朱元璋手裡的菜刀。
但是朱元璋還不死心。
硬是想要弄死朱棣。
一個猛虎撲食,直接騎在朱棣的身上,掐住朱棣的脖子。
馬皇后見狀,連忙上前攔著。
奈何朱元璋死不鬆手。
眼看朱棣真的要被朱元璋給掐死了。
徐明被折騰的雞飛狗跳的家,也是大喝一聲:「鬧夠了沒有?!」
可朱元璋已經怒氣上頭。
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
馬皇后攔著都沒用。
見狀,徐明一點都不慣著朱元璋,直接一腳踹在了朱元璋胸口處。
直接給其踹翻。
朱元璋被踹開後,朱棣便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
然而,就算是被踹開的朱元璋,仍不死心。
依舊想要弄死朱棣。
但徐明擋在朱棣面前:「還要鬧?」
朱元璋開口說道:「徐明!你別攔著咱!咱今天非得弄死這個混帳東西!」
對此,徐明則是淡然開口道。
「你要怎麼打朱棣,我管不著,這是你的家事。」
「但你要殺朱棣,我可就得管管了,再怎麼說,他是你的同僚,也是我的手下。」
「去了大明,你們要怎麼鬧,我無所謂,但在這裡,還是規矩著點。」
「不然我不介意……辭退你。」
望著目光肅穆的徐明。
朱元璋咬著牙,心裡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還是給了徐明面子。
對著朱棣放狠話:「老四,你給咱等著!等明天上班,咱遲早要宰了你這個混帳東西!」
撂下狠話後。
朱元璋便徑直回了屋。
這場鬧劇,也由徐明出面阻止而告一段落。
朱棣望著憤然離開的朱元璋,面無表情,望著徐明道:「謝謝。」
徐明擺了擺手。
「你倒是勇,這麼駁斥你爹的面子,以你爹的性格,真不怕他宰了你?」
朱棣心裡清楚,要是沒有徐明出面,自己是肯定會死的。
自己也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說了那麼多駁斥自己父親面子的話,自己不死,那父親就真的不是朱元璋了。
畢竟自己父親最在意的東西,就是顏面和尊嚴。
「怕,但是我咽不下這口氣。」
聞言,徐明淡然一笑。
不愧是父子倆,都是倔脾氣。
「行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是你上班第一天。」
說完,徐明就沒有再管朱棣,回屋玩遊戲去了。
臨到傍晚。
馬皇后做完晚飯後,怕朱元璋和朱棣父子倆飯桌碰面後,在飯桌上吵起來。
便提前給朱棣備置了一份飯菜,讓朱棣在屋子裡吃。
然後再叫朱元璋吃飯。
朱元璋出屋的時候,瞥了一眼在屋子裡的朱棣,冷哼一聲:「妹子,你幹嘛給那混帳東西做飯?餓死他最好,省的咱動手。」
馬皇后無奈笑道:「行了,抓緊吃飯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吃完晚飯後。
朱標和朱元璋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消消食,之後便回屋睡覺去了。
深夜。
朱標起床如廁,卻在陽台看到了一個身影。
走近一看,朱標這才發現是朱元璋。
「爹,這麼晚您怎麼還不睡?」
朱元璋語氣稍顯平淡,沒有了白天的時候那麼多怒氣。
「你覺得咱睡得著嗎?」
朱標無奈一笑。
好像也是。
白天朱棣說的那番話,就是在挖朱元璋心窩子,睡不著也正常。
見狀,朱標便站在朱元璋身邊,準備陪朱元璋說說話。
緩解緩解朱元璋的情緒。
殊不知。
朱棣也因為今天白天的事情,輾轉反側,睡不著,想看看月色。
卻發現父親和大哥正在陽台說話。
望著朱元璋和朱標的身影,朱棣心裡喃喃道:「爹和大哥這麼晚不睡,說什麼呢?」
緊接著。
朱標的聲音響起:「爹,您心裡為什麼會對老四謀反這件事過意不去。」
「兒子心裡都不覺得有什麼。」
聞言,朱元璋直接拍了朱標的後腦勺一下。
「臭小子,你也覺得咱小題大做,是為了維持咱的顏面不成?」
朱標沉默。
難道不是嗎?
看著朱標沉默,朱元璋也沉默了。
這確實是一方面,但也有別的原因在裡面。
輕嘆一聲:「其實還有別的原因。」
「別的原因?」
「謀反這種事情,有一便有二,咱定的祖制一旦開了改變的頭,那就形同虛設了。」
朱元璋眼裡帶著惆悵。
他制定的制度崩潰,也是他憤怒的原因之一。
「祖制不改,三百年國祚,不會高也不會少,祖制一改,大明能存續多少年,就不得而知了。」
「老四總有一天,會明白咱的苦衷。」
「咱和你堂兄朱文正的恩怨,已經開了這個頭,如今已經延續到允炆和老四身上,再過不久,便是朱瞻基和朱高煦了。」
「有些東西,一旦開了頭,可就再也止不住了。」
藏在暗處的朱棣聽著這番話。
沉默過後。
喃喃自語道:「爹,我會證明你是錯的,咱們朱家的叔侄恩怨,只會到我這裡結束。」
「絕對不會延續到瞻基和高煦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