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聽著自己父親的話,倒是沒有回應。
在他印象中。
自己父親就是這樣,什麼都要管,他不清楚朱元璋給大明制定的框架和制度能否存續三百年。
可他清楚,沒有誰是真的可以謀劃未來。
未來充滿變數。
就算朱棣不造反,大明的未來,也不可能照著朱元璋的預想去走,自己父親什麼都好。
就是過於理想。
說到這裡,朱元璋瞥了一眼朱標,喃喃道:「罷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朱標沒有當過皇帝。
並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朱棣的謀反,本質其實就是在否認他。
「標兒,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上班,咱等會便回屋休息了。」
聞言,朱標頷首點頭。
便離開了陽台。
等朱標走後,朱元璋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根煙。
學著徐明的模樣,點燃了這根煙。
好像是這麼吸的。
然後對著菸嘴,便是猛吸一口。
香菸過肺,頓時嗆的朱元璋咳嗽連連。
第一次吸,朱元璋體感並不是很好,只是吞雲吐霧的感覺,倒是能夠稍微緩解他的心情。
抽完一根煙後,朱元璋感覺心情好了不少,便掐滅菸頭,回屋睡覺去了。
……
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十五。
北京城。
隨著朱高熾得到朱棣病逝的訊息後,便迅速布防京師,穩定局勢。
並令朱瞻基,等抵達開平,便可公開發喪。
在朱高熾的有序布置下,有驚無險,大軍平安歸國。
朱高熾也在朱棣靈柩抵達後,靈前即位,改次年年號為洪熙。
同時,冊立太子妃張氏為皇后,皇太孫朱瞻基為皇太子。
並尊朱棣廟號為太宗。
……
洪熙元年。
翰林院。
歐陽信【徐明】接受著記憶片段,沒想到面試七天。
永樂朝已經過去了,已經是洪熙元年了。
要是沒記錯的話,朱高熾應該是在洪熙元年的五月份病逝的。
他的目光朝著身旁中年男人望去。
此時,杜淺【朱棣】也正在接收身份資訊。
杜淺【朱棣】來到屋外的水缸里,望著水面里的自己。
居然真的回來了。
還變年輕了,三十五歲。
沒等他繼續欣賞自己的容顏,很快,徐明便走出屋子。
開口道:「行了,別臭美了。」
徐明隨機便動身,準備拿著朱棣給的信,去找朱高熾。
聞言,朱棣便跟在了徐明的身後。
望著身後的翰林院,詢問道:「不需要讓父皇和大哥一起嗎?」
徐明瞥了一眼朱棣。
「你爹和你見面,他必定干你,你們倆還是少碰面為好。」
在父子倆沒有解決矛盾之前。
還是分開帶著比較好。
要麼帶朱元璋和朱標,要麼單獨帶朱棣。
朱棣第一天上班,領他熟悉熟悉流程也好。
……
干清宮,書房。
朱高熾穿著略顯擁擠的龍袍,端坐在龍椅上。
朱棣猝然病逝,龍袍定製,還需要幾天時間。
只能暫時穿著不合身的龍袍。
「陛下,漢王世子,已經滯留京師三月有餘了。」楊士奇開口道,「是否……」
對此,朱高熾只是淡然說道:「楊學士,朕知道你們的意思,但朕相信漢王不會有謀逆之舉的。」
「況且,漢王既無行政官員任免權,父皇在位期間,還曾削過一次藩王兵權。」
「就算漢王心裡有反意,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藩王還有兵權,但不多。
一旁楊榮則是開口道:「可漢王軍事才能,比太宗皇帝有過之,而無不及,陛下也須防備一二。」
「將其兵權徹底削減,才能安枕無憂啊陛下。」
朱高熾向來聽勸。
但唯獨在這件事情上,朱高熾沒有聽楊士奇等人的。
他並沒有去削減朱高煦的兵權,而且還重賞漢王世子,並令其歸國。
就在楊士奇等人還準備勸的時候。
太監稟報。
「陛下,翰林院修撰歐陽信和杜淺求見。」
歐陽信?杜淺?
朱高熾頷首點頭:「讓他們進來吧。」
緊接著,歐陽信【徐明】和杜淺【朱棣】便走進書房裡。
對於歐陽信的身份,朱高熾心裡清楚。
可這個杜淺……又是誰?
徐明當即行跪拜禮:「微臣歐陽信,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棣則是反應稍顯遲緩,畢竟,向來是別人給他跪拜,身份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還是徐明看了一眼朱棣,朱棣這才艱難的行跪拜禮。
「微臣杜淺,叩見陛下。」
朱高熾微微眯起眼睛。
打量著杜淺。
隨即,朱高熾開口:「你們都先下去吧。」
楊士奇,金幼孜,楊榮等人相視一眼,便躬身告退。
等書房裡無旁人的時候。
朱高熾這才開口說道:「要是朕沒記錯的話,歐陽信修撰身邊跟著的人,應該是蘇圓編撰才對吧。」
杜淺,會是誰?
皇爺爺嗎?還是……
同時,在朱高熾打量杜淺的時候,朱棣的目光也在朱高熾的身上。
雖然不合身,但卻是有個皇帝的樣子了。
在記憶里,朱棣也知曉了朱高熾在自己死後的所作所為。
在國家大事上,沒啥大問題。
甚至在登基之後,朱高熾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他叮囑過的科舉分榜落實。
南榜占據六成,北榜占據四成進士名額。
就是在私人事情上……朱高熾有些不盡人意。
自己死後,好像就沒人能夠管得住身為皇帝的朱高熾了。
經常縱慾喝酒,一點量都不管控。
除此之外,倒是沒有別的讓他不滿的地方。
對於朱高熾的疑問,徐明只是淡然的笑道:「陛下有何問題嗎?」
朱高熾見狀,微微笑了笑:「沒問題,歐陽修撰此番前來,可是有什麼事?朕可沒有做什麼改史的事情。」
徐明當即拿出了朱棣已經批覆過的奏疏,遞給朱高熾。
朱高熾接過一覽,略顯沉吟。
「此奏疏太宗皇帝在世時,已經批覆過,望陛下能夠正式開始修建文一朝的史。」
聞言,朱高熾倒是沒有阻止。
只是回應道:「既然父皇在世時,已經批覆過,那朕自然也不會阻撓。」
「只不過,還望歐陽修撰能夠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新朝當立,朝廷事務繁忙,太宗實錄都尚未來得及修,等什麼時候,修好了太宗實錄,屆時朕會下詔,命人正式修建文一朝的史。」
「你看這樣可好?」
朱高熾語氣溫和。
他倒是不反對修建文朝的史書,只不過,凡事都是有輕重緩急。
修建文實錄沒問題,但得等修好太宗實錄,再修建文實錄。
對此,徐明略顯沉默。
「這……」
看著徐明猶豫,顯然是不放心,朱高熾當即開口承諾:「歐陽修撰可放寬心,朕不會食言。」
「朕已經赦免了一些靖難時期,受牽連的無辜之人,靖難對太宗皇帝而言,是禁忌,對朕而言,並不是。」
說完,朱高熾也不管徐明是否同意,當即擺手示意其退下。
徐明見狀,倒也沒有持續糾纏。
朱高熾肯定不會反悔,只是……自己能等,朱高熾等不了啊。
隨即,徐明便只得帶著朱棣返回翰林院。
剛返回翰林院。
就見蘇圓【朱標】和羅昕豫【朱元璋】站在徐明的辦公室里。
此時,朱元璋的臉色顯然不是很好。
目光不善的望著朱棣。
「咱需要一個解釋。」
對於朱元璋莫名其妙的質問,朱棣有些蒙圈。
「解釋?」
「你別給咱裝傻!」
看著莫名其妙就發怒的朱元璋,朱棣是真的摸不著頭腦。
好在,一旁的朱標開口說道:「老四,父皇的意思是,明明在洪武朝就廢除的宰相制度,為什麼到你這裡,又重新復辟了。」
宰相制度?復辟?
朱棣瞬間便想到了內閣。
於是連忙解釋道:「爹,內閣成員並無掌權,只是顧問而已。」
朱元璋目光陰冷。
「是嗎?那你告訴咱,什麼叫「繩愆糾繆」銀章。」
徐明則是淡然坐在一旁。
繩愆糾繆,出自《尚書·冏命》。
原文是繩愆糾謬,格其非心。
大致意思便是,糾正錯誤。
繩愆糾繆銀章,就是雕刻這這四個大字的印章。
這個銀章的作用,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
持有這個銀章的內閣官員,可用此印密封奏疏,然後直接呈遞皇帝。
用一句話解釋。
綠色通道,不需要任何流程,直達皇帝。
在洪熙一朝,第一批持有這個銀章的人,一共四個。
楊士奇,楊榮,金幼孜,還有蹇義。
後來,夏元吉也持有這個銀章,朱高熾的本意是能夠讓持有者發現朝政過失和民生弊端的時候。
能夠走綠色通道,提高效率。
銀章的初衷是好的,但不得不否認,這個銀章便是內閣掌權的開始。
從獲得這個銀章開始,內閣就不再只是單純的顧問大臣那麼簡單了。
朱棣也很快從記憶力,找出來了有關這個銀章的事情。
他頓感冤枉。
這個銀章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又不是自己賦予內閣的。
況且,銀章只是賦予內閣官員直奏上疏的權力。
和宰相制度差的遠了。
朱棣輕嘆一聲:「爹,您想要罵我,又何必找理由?」
「因為一個銀章,您就說宰相制度復辟,您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了。」
「況且,內閣的出現是為了鞏固皇權,又怎能和宰相制度相提並論。」
在朱棣看來。
朱元璋就只是想要找個理由罵自己罷了。
然而,在朱元璋卻始終有些不安。
內閣依附皇權不錯,但權力的大小不會變。
當一方權力增大的時候,也代表著,另一方的權利會減少。
除了變相削弱皇權外,還有一個十分嚴重的弊端。
內閣成員,來自翰林院。
也就是朱棣在翰林院設定的官職庶吉士。
而庶吉士,則需要透過科舉選取。
通常,這些科舉選拔出來的學子,缺乏工作經驗。
而這種選拔方式,代表內閣官員,出身都不差。
倘若有一天,內閣的權力膨脹擴大。
也就意味著。
一群毫無地方治理國家經驗的讀書人,掌握了多數的權力。
屆時,朝廷必然亂套。
沒有基層治理經驗,不知民間疾苦,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他在赦封藩王之前,都會提前讓藩王去體驗民間的事情,之後才會放到藩國去。
目的就是擔心,藩王不明白民間運轉的規律,從而胡亂作為。
朱元璋望著朱棣道:「老四,你最好祈禱咱心裡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撂下狠話後,朱元璋便帶著朱標離開了。
徐明望著這一幕,心裡倒是有些詫異。
是因為看了電視劇的緣故,還是因為朱元璋自身對權力變化的敏感呢?
或許,兩者都有,但後者占比可能較大,畢竟電視劇里的內容,朱元璋應該不清楚真假與否。
朱元璋雖然出身低微,但是他對權力的敏感程度是很高的。
僅憑一個銀章,他就能感覺出來。
內閣制度可能會給大明帶來的弊端。
相較而言,朱棣對於權力的敏感程度,就沒有朱元璋那麼敏銳。
接下來一段時間裡。
徐明都嘗試讓朱高熾儘快修史,但朱高熾都搪塞了過去。
……
轉眼。
來到了洪熙元年三月。
戶部尚書夏元吉和一眾大臣請奏,遷都南京。
朱高熾准奏。
翰林院。
朱棣很快便得知了這件事,等徐明來到翰林院的時候。
一進門,就看到了朱棣臉色不對勁。
眼裡充斥著怒火。
手裡攥著一份奏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高熾……居然要遷都返回南京?!
沉吟過後。
朱棣猛地站起身,氣沖沖的朝著翰林院外走去。
但還沒走出屋子。
就被徐明叫住。
「去做什麼?」
朱棣咬著牙說道:「請奏。」
徐明心裡清楚朱棣想要去做什麼。
朱高熾遷都返回南京,其實就是某種程度,對朱棣的否定。
朱棣為了修北京城,花費了幾年的時間通運河,花費幾年時間修北京皇宮。
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結果,這北京才當京都幾年?就要遷回南京?
要是真的讓朱高熾把首都遷回南京,這也意味著,朱棣通運河,修北京城,都是勞民傷財之舉。
徐明打了個哈欠道:「你需要擺正你現在的位置。」
「我們史官只負責本職修史,遷都的事情,不在我們工作範圍之內。」
朱棣聞言,轉過身。
臉色肅穆道。
「我要請假,倘若出了什麼後果,我自行承擔。」
望著朱棣嚴肅的神情,顯然是沒開玩笑。
「那我要是不准呢?」
「我願意以我全部工資,補助,獎金,來換。」
他實在無法接受。
朱高熾遷都回南京。
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朱棣雖和朱元璋是同僚。
可朱棣始終抬不起頭,但他並未氣餒。
因為他相信,要是朱高熾和朱瞻基做皇帝,能比他做的更好。
那他就能在朱元璋面前,抬頭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