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府。
黑雲壓城,朱高煦孑然一身的坐在漢王府內。
聽著淅瀝瀝的雨聲,一股涼風吹過堂中,朱高煦攥著一份書信。
笑聲裡帶著一分苦澀道:「哈哈哈,大侄子,你真是打的好算盤吶。」
京師放出訊息,漢王欲要謀反。
漢王要謀反,自己怎麼不知道?難道大明還有第二個漢王?
其實朱高煦心裡也清楚,朱瞻基這是在逼迫自己主動造反。
故意放出訊息,說漢王要謀反。
不然,要是自己真的要謀反,被朱瞻基知道,應該先裝做不知道。
等調集軍隊後,給自己來一個措手不及才對。
可朱瞻基沒有這麼做。
反而是先放出訊息。
只有這樣,朱瞻基才能名正言順的平叛。
既然朱瞻基選擇放出訊息,也就意味著,朱瞻基已經準備好了平叛。
想來,軍隊用不了多久,就會兵臨城下了。
然而,明知這本就是朱瞻基的陷阱,他也必須往裡跳。
別無他法。
因為就算自己真的造反,還是假的造反,朱瞻基都會帶兵,兵臨城下。
要麼坐以待斃,要麼拼死一搏。
否則,湘王朱柏的下場,就是自己的下場。
很快,漢王府的幕僚朱恆等人來到漢王府。
「殿下。」
望著眼前的眾人,朱高煦開口:「你們都知道了?」
朱恆,王斌等人頷首點頭。
「這個朱瞻基未免欺人太甚,殿下,現在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啊!」
朱高煦沉吟片刻。
樂安衛,守軍不過千人。
光靠這點人就想要應對朱瞻基,根本不夠。
而且,樂安府不像北平府,周圍有大量衛所,提供兵員。
唯一一個有海量兵源的地方是濟南府。
沒錯,就是靖難打了幾年,都沒能打下來的地方。
但現如今這局面,也只能嘗試嘗試了。
要是能夠控制濟南,也未嘗沒有一戰之力。
「去聯絡山東都指揮靳榮。」
靳榮的選擇,註定他是否有能力造反成功。
只有掌控濟南,才能擁有一個大本營,樂安府做為大本營,根本不夠看。
樂安本身就是一個小城。
也沒有天險地利,一馬平川,只要被圍,就必然丟掉。
同時,朱高煦還派人去聯絡了英國公張輔,儘可能拉攏多的人。
才能有勝算。
只不過,朱高煦沒想到的是,朱瞻基好像早有防備。
靳榮沒有絲毫理會他。
張輔直接拒絕內應,並將朱高煦的密使綁送朝廷。
他謀反的罪名,徹底坐死。
……
宣德元年,八月初三。
清寧宮。
張太后也得知了朱高煦宣布謀反的事情。
在得知這訊息的時候。
她的心情很複雜。
其實朝廷的動靜,她是知道的,朱瞻基在想什麼,也瞞不了她。
朱瞻基削藩,對她而言,其實反而是得利的,因此,她並沒有反對。
只是,翰林院那邊怎麼解釋呢。
朱棣可就在翰林院中。
思來想去,張太后隨即命人將朱瞻基喊來了。
朱瞻基來到清寧宮。
「母后,朕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置,您這麼著急忙慌的找朕,可是有什麼要事?」
張太后抬眸望著朱瞻基。
告誡道:「瞻基,你削藩我沒意見,若是可以,娘希望你能夠留你二叔一條性命。」
聞言,朱瞻基略顯沉默。
他沒想到,自己母親居然會給朱高煦說話。
對此,朱瞻基直接拒絕道:「娘,二叔在永樂朝期間,多次針對我們,您不是不知道。」
「有些帳,朕要和他算。」
朱高煦在自己皇爺爺耳邊扇耳旁風這件事,他可是一直記著。
幾次都差點讓朱高熾太子之位不保。
張太后輕嘆一聲:「你皇爺爺是一個很複雜的人,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你二叔。」
「在沒有靖難之前,你二叔和你爹的關係很好。」
「你爹從小就跛腳,騎不了馬,當年是你二叔偷了徐輝祖的寶馬,帶著你爹逃出的應天府。」
普通的馬匹,馱不起朱高熾的體重,就算勉強能馱起,也跑不了多遠。
所以朱高煦去報復徐輝祖的同時,給朱高熾偷了匹寶馬。
「你將他貶為庶人都行,不要殺他,可好?」
張太后心中清楚,朱瞻基之所以厭惡朱高煦。
基本源自,太子之位的爭奪。
而朱高煦的爭儲之心,則源自……朱棣。
這也是自己丈夫朱高熾為什麼不恨朱高煦的原因,因為朱高熾心裡清楚。
他這個傻弟弟,被朱棣忽悠的找不到東西南北,所以才會頻繁針對他。
朱棣這麼做的目的,也很簡單,敲打太子罷了。
否則,黃淮和楊溥又怎麼會被囚禁十年之久?
朱瞻基沉默良久,望著自己母親哀求的目光,輕嘆一聲。
「朕會留二叔一條命。」
得到答覆的張太后,心裡長舒一口氣。
削藩沒問題,只要留朱高煦一條命,怎麼都能面對朱棣。
……
翰林院。
左廂房,徐明,朱元璋,朱標,朱棣四人齊聚。
漢王朱高煦謀反的訊息。
早已經傳遍京城。
且不停的在發酵,身為翰林院的官員,訊息自然是知道的比較早。
朱元璋眸光落在朱棣身上:「你這麼討厭允炆。」
「可你的好聖孫,卻偏偏最像他。」
「如今朱瞻基的行為,可和當年的允炆所作所為一模一樣。」
朱允炆逼反朱棣的時間,是建文元年,七月初五。
朱瞻基逼反朱高煦的時間,是宣德元年,八月初一。
甚至時間都不差多少,也都是削藩。
只不過,一個準備不妥善,一個準備完善。
「現在,該你做選擇了。」
「是站在你選擇的繼承者朱瞻基,還是選擇漢王朱高煦。」
朱棣沉默不語。
對此,朱元璋卻繼續說道:「你做的孽,終究還是要你兒子來還。」
「高煦那孩子,咱不喜歡,可在靖難之中,他為了你捨命擋刀擋箭。」
「如此功績的藩王,卻要落得個身死的下場,你可比咱做的,差遠了。」
「倘若當年,你朱老四要是能在戰場上,給咱擋刀擋箭,咱必然選你當太子。」
一旁的徐明聽到這話。
也是打趣道:「那朱文正怎麼回事?」
一句話給朱元璋噎住了。
輕微咳嗽兩聲:「他又不是咱的兒子。」
這倒是,雖然朱元璋給朱文正當親生兒子接班人養,但終究不是親生的,終究不是親生的。
朱棣咬著牙反駁道:「不會的,我在臨死前叮囑過瞻基,高煦不會死的!」
這時,朱棣腦海中開始乍現夢中的場景。
對此,朱元璋大笑一聲:「是嗎?朱高煦都已經就藩樂安了,那為什麼朱瞻基還要削藩呢?」
朱棣將朱高煦遷到樂安就藩。
其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朱高煦和朱瞻基之間起爭端,想要用這種方式保護朱高煦。
樂安是一座小城,不具備造反的實力,不像北京,濟南這種大城。
且位於開闊地帶。
大軍壓境,半月就能破城,無險可守。
同時,朱棣還將朱高煦的兵權,削的只有一衛,還不是滿編。
就是為了讓朱高煦的影響和威脅,都降到最低,能夠讓朱高煦保住性命。
可朱棣的謀劃,朱瞻基登基後,全部失效。
「要是朱瞻基真的只為了削藩,為什麼不削擁有三衛的趙王?」
朱瞻基選擇削藩的方式,都和朱允炆如出一轍。
都是先削弱小的藩王。
朱高煦的兵權,連朱高燧的十分之一都沒有。
「朱瞻基要的,不止是削藩,還有朱高煦的命。」
聽到這句話。
朱棣瞬間應激,怒聲喝道:「這不可能!」
對於朱棣的憤怒,朱元璋絲毫沒有感覺到意外。
自己得知朱允炆削藩的時候,其實他心裡也很憤怒。
只不過,朱允炆輸了,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而且他沒有復活。
如今。
朱瞻基同樣違背了朱棣的布局,執意要殺朱高煦,朱棣自然會感覺到憤怒。
「是嗎?既然如此,那咱們就打個賭。」
「要是咱輸了,你靖難造反的事情,咱既往不咎,過往煙消雲散。」
「甚至,讓咱承認,靖難錯在允炆都沒問題。」
「同樣,要是你輸了,承認靖難之事,你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之後,咱需要你親自給允炆立碑,給允炆磕頭認錯。」
「如何?」
朱元璋淡然道。
朱棣聞言,心裡一震。
原諒自己?朱元璋的這番話讓朱棣很是心動。
因為靖難的事情,哪怕他們共同任職在翰林院,朱元璋和朱標始終不怎麼待見他。
唯一待見自己的母親,反倒是在後宮裡。
要是能夠真的化解干戈,自然是最好。
「您想要賭什麼?」
朱元璋語氣平靜道:「就賭……朱瞻基會不會殺掉朱高煦。」
「朱瞻基若殺掉朱高煦,咱贏。」
「反之,你贏。」
徐明聽著這話,感覺有點耳熟呢。
朱元璋的工資獎金好像就是這麼沒的。
只不過,自己和朱元璋賭的是靖難誰勝誰負。
結果自然是自己贏了。
朱棣聞言,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下來。
「好,我賭了。」
「我相信瞻基。」
朱瞻基既然選擇不遷都南京,就意味著,自己親自培育了十幾年的孫子沒白白培育。
自己臨終前,特意囑咐。
不要殺朱高煦。
他相信朱瞻基,看在自己臨終遺言的份上,放過朱高煦。
「爹,這次我贏定了,希望您不要說話不算話,徐明可在現場。」
朱元璋很是自通道。
「咱不會輸。」
這朱元璋是雞賊,輸了,估計朱元璋當場不認。
不過,朱元璋應該是有必勝的把握。
又或者說,朱元璋看過電視劇,這才會定下這個賭約。
「大哥,您的意思呢?」
朱標頷首點頭:「我沒意見,若是你贏了,過往既往不咎。」
得到確切的答覆後。
朱棣目光堅定的望著朱元璋。
「爹,您看錯了允炆,這一次,您同樣看錯了瞻基。」
「他絕對不會逼死自己的親叔叔,他也絕對不會是建文。」
說完,朱棣就自信的轉身離開了。
朱元璋喃喃道:「老四,這碑,你立定了。」
……
宣德元年,八月初六。
距離朱高煦造反已經過去了六天。
在這途中。
朱高煦雖然被朱瞻基逼的不得不反,但他對造反的流程,還是瞭然於心。
只不過,朱高煦身邊沒有姚廣孝那樣的人物。
檄文發了,但是反響不大。
奉天殿。
英國公張輔拱手請戰道:「陛下,您給末將兩萬兵馬,末將必然將漢王擒拿入京!」
朱瞻基沒有應允。
倒不是不相信張輔,兩萬對一千,還能輸不成?
但當初的建文朱允炆也是這麼想的。
五十萬打一萬,還能輸不成?
結果就輸了。
為了防止一切意外,朱瞻基當即說道:「此番平叛,朕準備御駕親征。」
直接杜絕一切送人頭的行為。
親自上。
「並於八月初十,正式出征樂安。」
……
樂安府。
朱高煦時刻關注朝廷的訊息。
在得知朝廷派遣薛祿平叛的時候,他心裡還挺開心的。
薛祿也是靖難時期的將領,其能力,他心裡很清楚。
雖然只有一千餘人,但想要擊敗薛祿,還是沒有問題的。
就在朱高煦心中竊喜之時,朝廷又傳來訊息。
薛祿被換,此番領頭的將領……是朱瞻基。
看著這則訊息的時候,朱高煦臉色陰沉,眼神里更多的是無奈。
「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
「爹,這就是您想要的結局嗎?!」
朱高煦憤怒的將手砸在身旁的桌子上。
「若是我三衛沒有被削,又豈會陷入今日之被動?!」
洪武朝的藩王,都已經被削了兵權。
永樂朝的藩王,一共就倆。
他派人去找了朱高燧,但至今未歸。
倘若他擁有朱高燧的兵權,絕對不可能這麼被動。
沉吟過後,朱高煦心中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
朱棣早已經把他能夠操作的空間,都已經封死了。
一千人,面對朱瞻基的三千營,神機營,五軍營。
就是朱棣來了,也不可能打贏。
朱高煦本身就不想造反,因為沒有這個實力,之所以造反,是因為被逼無奈。
嘗試掙扎,但手腳被捆死了。
因而,他很快便心生退意。
投降或許是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