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朱瞻基還在猶豫。
朱棣目光瞥了一眼朱祁鈺。
「還請陛下迴避,老臣有些話要對許編修說。」
聞言,朱祁鈺頷首點頭。
「朕回奉天殿,您可隨時來找我。」
等朱祁鈺離開後。
朱棣冷漠道。
「我告訴過你,龍椅不是那麼好坐的,既然選擇當了皇帝,你就要做好孤家寡人的準備,拋棄感情。」
「為了做好這個皇帝,我捨棄了你二叔,甚至不惜讓他恨我,也要成就你爹和你,只為天下安穩。」
「為了成為一個好皇帝,你爺爺我什麼沒有丟掉?尊嚴!名聲!親情!」
「知道為什麼朱祁鎮蠢的無可救藥嗎?因為他像他的母親。」
兒子的能力,通常都隨母親。
馬皇后和自己,徐皇后和朱高熾,張皇后和朱瞻基。
三代賢后,教匯出了三代皇帝,雖不說建立不世偉業。
可也沒有犯下什麼大錯。
「要是胡善祥當皇后,朱祁鎮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驕縱的無法無天。」
「說到底,都是因為你廢后。」
朱瞻基抬頭望著朱棣解釋道。
「爺爺,我廢后是因為胡善祥遲遲生不出兒子,所以我……」
沒等其說話,朱棣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直接打斷。
「你真以為你爺爺是什麼都不懂的蠢貨?」
「胡善祥遲遲生不出兒子,你給她時間?給她機會了嗎?」
要是朱瞻基想,是可以和胡善祥生兒子的。
兩個人的生育能力,都沒有問題。
至於所謂的體弱多病,要是真的體弱多病,那就不會等張太后死後,她才死。
胡善祥是他這個當爺爺的,親自從各地篩選出來的大家閨秀。
要真是病秧子,胡善祥能成為皇太孫妃?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這輩子,最不喜歡病怏怏的人。
其實朱棣心裡什麼都清楚。
自從他死後,朱瞻基就把他的所有話,都當做耳旁風了。
自從他病逝之後,朱棣就清楚,朱瞻基不再碰胡善祥了,心裡只有那個孫氏。
愛情這個詞。
不應該出現在皇帝的身上。
「你怕的,不是我這個爺爺,而是永樂皇帝。」
「從我死後,你就沒有一件事,願意聽我的。」
「就算你爺爺現在不是皇帝了,你也要記住一點,我終究是你爺爺。」
說完,朱棣便轉身離開。
朱瞻基是否選擇動手,是朱瞻基自己的抉擇。
不論他選擇什麼,孫若薇都必須死。
……
南宮旁邊。
朱棣望著較為落魄的舊宮室。
緩緩推開了大門。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身穿破舊衣服的孩童。
從這個孩童的眼中,朱棣看到了惶恐不安,看到陌生人,孩童下意識的靠向身旁服侍的宮女。
朱棣緩緩蹲下身,詢問道:「朱見深。」
望著眼前的老頭,朱見深再次躲避,宮女萬貞兒則是將其護在身後。
「不知您是?」
對於朱見深眼神中的害怕,不安,朱棣倒是並沒有感覺到意外。
朱祁鎮被俘的時候,朱見深三歲。
之後被廢,歷經變數太多,導致其極度缺乏安全感,也是正常的事情。
或許,只有歷經艱辛才能造就一個有為的皇帝。
唐玄宗李隆基,其整個幼年時期,都處於政變政變再政變的環境。
但這並不妨礙,李隆基是一個英武有為的皇帝,只是老年昏庸。
將半生功績,毀於一旦。
「我叫杜淺。」朱棣瞥了一眼萬貞兒。
萬貞兒雖不是多大人物,可也知曉一些朝堂上的事情。
更別說,杜淺便是那個廢掉正統皇帝朱祁鎮的那個人。
「太上皇他……政變失敗了嗎?」
南宮發動政變。
萬貞兒自然是知曉一二,畢竟就在旁邊的宮殿。
只不過,杜淺的到來,還有南宮那燃起的熊熊大火,不言而喻。
政變應該失敗了。
朱棣頷首點頭:「失敗了。」
萬貞兒頓時心如死灰。
太上皇政變失敗,意味著,他們也將死去。
朱見深不清楚什麼是政變失敗,他只能感受到,侍奉自己的宮女,好像心情很是沉重。
朱棣緩緩走上前,將手放在朱見深的腦袋上。
雖然朱見深很是不情願,甚至開始掙扎,想要逃避。
只不過,朱棣語氣緩和說道:「希望我不會一錯再錯。」
說完,朱棣便轉身離開了。
只留二人不明所以的望著這一幕。
……
翌日。
南宮失火,朱祁鎮失蹤的訊息,傳遍朝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也沒有人說些什麼。
而後,孫太后被殺的訊息傳來。
殺人者便是翰林院官員許淵。
縱使孫氏再怎麼不是,可她始終是太后。
朱祁鈺則是按照杜淺的意思,在許淵殺掉孫太后後,朱祁鈺出面。
斥責許淵擅殺太后,罪大惡極。
經過滿朝文武的討論,許淵獲罪,丈責三十,流放邊疆。
同時,凡是參與叛亂謀逆者,全部處死。
叛亂謀逆者的家眷,男人充軍,女人充入教坊司。
于謙,范廣等人平叛有功,獎賞另擇。
歷經十幾天,這場奪門之變,落下帷幕。
……
翰林院。
「讓朱瞻基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還有自己最喜歡的女人。」
「我嚴重懷疑,你到底是為了天下,還是給朱高煦報仇。」
徐明坐在椅子上,雙腳靠在書案上。
瞥了一眼朱棣。
朱棣沉吟過後,淡然回應道:「先生如何覺得,便是如何吧。」
這也算是朱棣對朱高煦的一種補償了。
只不過,孫若薇和朱祁鎮死的倒是不冤。
朱棣不僅除掉了兩個禍患,阻止奪門之變,還懲戒了朱瞻基。
一舉三得。
……
隨著時間推移。
朱瞻基被丈責三十後,沒等流放,就在牢獄中猝然病逝。
為此,徐明獲得了三天假期。
等三天假期過後。
重返大明朝。
之後,便是朱祁鈺同意,將太宗實錄中,有關漢王朱高煦的事情,全部補齊。
功過都要寫全。
修完這段史料後。
時間轉眼,來到了景泰十一年。
朱祁鈺始終在嘗試生育子嗣,可終究未果,最終,朱祁鈺只得遵循朱棣的意思。
冊立朱見深為太子。
只希望,朱見深登基之後,不會將自己從史書里抹去。
冊立之後,過了一年。
朱祁鈺駕崩。
並任命杜淺,于謙,范廣等人為輔國大臣,輔助朱見深處理朝政。
只不過,在朱祁鈺駕崩的當年。
杜淺,羅昕豫,蘇圓三人都因年事已高,返鄉養老。
……
五年後,朱見深年滿十八,已經具備處理朝政的能力。
于謙以年事已高為由,也選擇了告老還鄉。
景泰八年的時候,于謙五十八歲。
距離奪門之變,已經過去了八年之久,他也已經六十六歲了。
要不是因為朱見深尚未成年的緣故,不然他前幾天就告老還鄉了。
朱見深得知後,深表惋惜,欲要挽留,被再三拒絕,最終選擇同意。
或許是因為朱祁鎮被俘虜的時候,朱見深才三歲。
朱見深對自己父親,並沒有多少感情。
登基之後,只是恢復了被朱祁鈺廢除的朱祁鎮年號,除此之外。
就並沒有做其餘的事情,誰是正統,他不好評價,也不想評價。
……
成化五年。
京城門口。
于謙返鄉,朱見深親自前往護送。
在于謙離開的時候,朱見深握著于謙的手,輕嘆一聲道:「保重身體。」
于謙含笑道。
「陛下也是。」
「說來,朕一直想要謝謝你,都未有機會。」說著,朱見深對于謙躬身一拜。
于謙連忙扶著。
「陛下言重了。」
朱見深搖了搖頭:「不言重,若非先生多次庇護,朕豈能登臨皇位?這是先生應該的。」
自己能夠當皇帝。
于謙功不可沒,自己成年之後,于謙也很識趣的告老還鄉。
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不貪戀權勢,知進退,這一拜,並不言重。
于謙淡然一笑:「陛下也已經年長,有些事情,陛下是時候知曉了。」
「其實,陛下應該謝的人,不是我。」
朱見深聞言,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的印象中。
先帝無子嗣,是于謙提議三次,復立自己,自己才能夠成為景泰一朝的太子。
先帝病故後,自己才能順理成章的繼位。
于謙瞥了一眼身旁眾人。
「陛下可進一步聊。」
等走了十餘步後。
于謙開口解釋道:「陛下可知,杜淺此人?」
朱見深聞言,微微點了點頭。
「知,知曉。」
因為童年經歷,導致朱見深偶爾說話的時候,有點口吃。
但並不嚴重。
「先帝在世時,對杜淺編修尊以先生稱呼。」
「沒錯,這杜淺除了是先帝老師之外,其實還有一層身份。」
「還有一層身份?」
于謙點頭:「其實杜淺的真實身份,是早已經病逝在榆木川的太宗文皇帝朱棣。」
這句話一出,讓朱見深當即呆愣在原地。
太宗文皇帝朱棣?
于謙老糊塗了?
人死,怎可能復生?
于謙自然是知曉朱見深不相信,對此,他也只是簡單解釋了一番翰林院的事情。
但朱見深依舊不相信。
「陛下不信也沒關係,等什麼時候,翰林院出現了很多史官修史,且不論用什麼辦法都無法阻止的時候。」
「便是朱家的祖宗們回來了。」
「陛下只需要記住這點即可。」
「這也是為什麼,先帝會如此信賴杜淺的緣故。」
「若是陛下能夠再次遇到太宗文皇帝,還望您代微臣向他問個好。」
「就說,于謙不負大明,不負天下,也謝過他救我一命。」
奪門之變。
若無朱棣插手,或許朱祁鎮就成功了。
若是朱祁鎮成功,那自己是必死無疑的。
朱棣插手奪門之變,也相當於,變相拯救了自己一命。
這樣一來,也算是兩清了。
自己拯救大明。
朱棣拯救自己。
兩不相欠。
說來,自己還是永樂朝的進士,當年算命的說。
自己的仕途並不坦途,或許會有殺身之禍。
其實他也做好了隨時都會死的準備。
畢竟,自己的性格,能坐到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這個位子,已經算是奇蹟了。
更別說,全身而退了。
古往今來,能有幾人呢。
此生足矣。
朱見深沉吟過後,頷首點頭:「于少保的話,朕會帶到的。」
于謙頷首點頭。
「謝過陛下,言盡於此,陛下不用送了,老臣告退了。」
于謙朝著朱見深鞠躬一拜。
便轉身坐上馬車。
緩緩駛離京師。
朱見深心思複雜地望著于謙。
翰林院,祖宗。
于謙在離開前的那些話,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于謙身為兵部尚書,位高權重。
知曉一些秘密,倒是不奇怪。
只是這個秘密,實在是過於龐大,讓他不敢相信。
在思忖過後,朱見深最終還是選擇寫了一封信給于謙。
想要詢問,這個秘密,除了于謙知曉外,還有誰知曉。
沒過多久,朱見深便收到了于謙的回信。
朱見深很快得知,除了于謙自己知曉這個秘密外,還有一個人也知道。
自己爺爺輩的人物。
襄王朱瞻墡。
為了能夠求證,朱見深便寫了一封信,送往襄王,想要得到求證。
……
襄王府。
年逾六十歲的朱瞻墡,看著朱見深來信,很是意外。
朱瞻墡雖然六十歲了。
但身體健朗,並無小病纏身。
翻開信中的內容。
先是朱見深對自己的問候,之後,便是朱見深的詢問。
看著信件里的內容,朱瞻墡沉吟良久。
是于謙告訴陛下的嗎?
當初自己母親告訴自己這個秘密,是為了防止這個秘密消失。
讓後世之人,不知祖宗能夠歸魂翰林院。
後來,這個秘密被自己母親告訴給了張輔。
張輔應該分別告訴了于謙和朱祁鈺。
朱祁鈺早已經病故,那朱見深只能從于謙口中得知。
聽聞,于謙好像也告老還鄉了。
這麼說,倒是正常。
母親臨終前,曾告誡過,不可將這個秘密告訴給任何人。
他也是一直這麼做的。
只不過,皇帝知曉這個秘密,應該無礙。
他不會把這個秘密主動告訴給任何人,但別人可以在他這裡,得到求證。
朱瞻墡在思緒過後,便親手寫了一封回信給朱見深。
前半部分,是回應朱見深的問候。
後半部分,便是簡短的一句話。
【于謙所言無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