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支祁的腰肋被飛誕的狼牙棒撕開一道裂口,血珠順著水靠的裂口滲出來,染紅了腰間的纏帶。
他身子向後一仰,赤足在浸水的卵石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翻海大聖棍橫在胸前,那雙碧綠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驟然亮了起來。
他以為江淮水師不過是趙光義麾下湊數的偏師,謝玄的名頭他聽過,但聽說的是謝玄善守,從未聽過謝玄手下還有這樣一尊煞神。
眼前的飛誕魁梧如鐵塔,兩柄比人還高的狼牙棒在他手中輕盈得像兩根蘆葦,棒身上的鐵刺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寒光,每一記掄砸都帶著碾碎一切的霸道。
無支祁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笑了。
「好啊,」他將翻海大聖棍往肩上一扛,赤足在淺灘中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我原以為這一仗會無聊得很,沒想到竟有你這等好手——」
他說這話時,飛誕的第三棒已經劈到,裹挾著沉重的風壓砸向無支祁的頭顱。
無支祁卻不躲不避,將翻海大聖棍自下而上猛地一撩,兩柄神兵在晨光中轟然相撞,金石交擊之聲震得近處的謝家步卒耳膜生疼,淺灘上的江水被氣浪掀得向兩側翻湧,露出底下濕漉漉的卵石灘。
飛誕後退了半步。
無支祁也後退了半步。
兩人隔著七八步的距離對視,飛誕將左手的狼牙棒換到右手,低頭看了一眼棒身上被翻海大聖棍磕出的一道淺痕,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化為更濃的狂意。
他將雙棒在身前交叉,鐵刺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咧嘴道:「好——再來!」
兩人便在這濡須口的淺灘上纏鬥起來,翻海大聖棍與兩柄狼牙棒交錯揮舞,時而棍影如狂風捲地,時而棒勢如重山壓頂。
飛誕身高過丈,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狼牙棒砸在江灘上,碎石與泥漿濺起數尺高;無支祁則矮小精悍,身形在飛誕的攻擊縫隙中左右閃避,翻海大聖棍專尋飛誕雙棒交錯的間隙刺入,棍尾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點向飛誕的咽喉、腋下、膝彎,每一擊都精準狠辣。
江灘上的卵石被兩人踏碎了不知多少,岸邊停泊的艨艟戰艦被波及的無支祁隨手一棍掃偏了數尺,濺起的水浪將岸上幾名謝家步卒沖得踉蹌後退。
飛誕的雙棒掄圓了橫掃,將一根碗口粗的旗杆齊根砸斷,斷口處的木屑紛紛揚揚灑落如雪。
無支祁趁他收勢不及,翻海大聖棍自下而上挑中他右臂的甲片,將那精鐵鍛造的臂甲撬開一道裂口,飛誕悶哼一聲,右臂的力道便弱了三分,卻將左棒反手回撩,棒尖的鐵刺擦過無支祁的肩頭,將他肩上的水靠又撕開一道口子。
兩人各自掛了彩,卻愈戰愈勇,江灘上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激起的浪花與碎石在晨光中交織成一幅狂亂的畫卷。
而濡須口箭樓上的謝玄,卻早已將目光從飛誕與無支祁的激戰中移開。
謝玄立在箭樓最高處,素銀戰甲在晨風中泛著冷冽的光,腰間懸著一柄狹長的斬浪劍,他俯瞰著江面上源源不斷湧來的朝廷水師艦隊——玄武這次顯然是傾巢而出,前鋒艦隊在無支祁的率領下已全部湧入濡須口,而後方還有遮天蔽日的巨艦正在陸續抵近,那些艦首嵌著的青銅玄武獸頭在江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群從深海中浮出的巨獸。
謝玄將令旗緩緩舉起,目光從江面掃向濡須口兩側的岸防工事,沉聲道:「謝琰率左營步卒從密林迂迴,斷朝廷前鋒與中軍的聯絡——謝石率右營弓弩手登上西岸高坡,居高臨下壓制江面上的後續艦船。」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傳令中軍擂鼓——全軍出擊,將朝廷前鋒艦隊死死纏在濡須口內,不許一艘船越過箭樓!」
戰鼓聲在濡須口的晨霧中驟然炸響,沉悶的鼓點像巨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捶打著每一個士兵的胸腔。
左營的謝琰將手中長槊往馬鞍上一頓,勒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三千步卒,厲聲道:「隨我來!」
三千人便從濡須口左側的密林中斜刺里殺出,如一道灰色的鐵流從側翼切向無支祁後續的艨艟艦隊。
謝琰的步卒訓練有素,在密林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推進了整整一里才突然爆發,他們在江岸的蘆葦叢中紛紛現身,手中弩機齊齊發射,密集的箭雨瞬間覆蓋了朝廷前鋒艦隊後方的幾艘小船,船上的水兵還沒來得及列陣便被射倒了一片。
右營的謝石則率兩千弓弩手攀上濡須口西岸的高坡,居高臨下俯瞰著濡須口狹窄的水道。
他的弓弩手在坡頂迅速列成三排陣型,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拋射,箭雨連綿不絕地射向後續湧入的朝廷艦隊。
幾艘鎮海軍的戰船試圖強行突破箭雨封鎖,被密集的弩箭釘得船板上插滿了白羽,桅杆上的帆布被射得千瘡百孔,在水面上緩緩打轉,成了阻礙後方艦船的障礙。
江面上的朝廷前鋒艦隊頓時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前方有飛誕率領的謝家精銳堵在淺灘上近身搏殺,後方有謝琰從側翼突襲阻斷了退路,兩岸又有謝石的弓弩手居高臨下地壓制,整支前鋒艦隊被困在濡須口的狹窄水道中,進退不得。
無支祁在淺灘上與飛誕酣戰之中回頭一望,見自己的艦隊被截成了數段,艨艟戰船在箭雨中掙扎,不禁眉頭一皺,將翻海大聖棍猛地掄圓了逼退飛誕,朝後方厲聲道:「左翼艨艟靠岸,列步陣接敵!」
但他話音剛落,飛誕的雙棒又劈頭蓋臉砸了下來,將他纏得無法脫身。
就在此時,濡須口後方江面上那艘巨大的玄武旗艦上,吳漢的身影出現在了艦橋前方。
吳漢穿一領玄鐵重甲,頜下一部短髯在江風中微微拂動,他手扶船舷,目光穿過晨霧將濡須口戰場的局勢盡收眼底。
他是歷史上的雲台二十八將之一,是吳起族中帶兵的好手,曾在長江兩岸征戰無數,此刻見謝玄將濡須口的防守布置得滴水不漏,左右兩營步卒弓弩手各司其職,將朝廷前鋒艦隊死死纏在狹窄水道中,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緩緩舒展。
「謝玄名不虛傳。」吳漢沉聲道,語氣中沒有驚慌,只有一絲久違的戰意,「傳令吳玠率中軍左翼三千鐵甲登東岸,從謝琰的左營側後方猛攻——吳璘率中軍右翼兩千重弩手登西岸高坡對面的山脊,居高臨下壓制謝石的弓弩手,本帥親自率中軍主力走水路正面強突,三路齊進,我倒要看看謝玄的防線究竟能撐多久。」
他身後的傳令兵將令旗層層揮下,旗艦上的鼓聲驟然變調,由沉悶的進軍鼓轉為急促的突擊鼓,鼓點密集如暴雨砸在鐵瓦上。
吳玠得令,將腰間陌刀抽出刀鞘,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銀光,他回頭望向身後三千鐵甲步卒,聲如洪鐘:「弟兄們,朝廷養了咱們這麼多年,今日便是報效的時候了——隨我上岸!」
三千鐵甲如潮水般從艦隊左翼的戰船上一涌而下,沉重的鐵靴踏碎江灘上的卵石,甲片互相碰撞發出鏗鏘之聲。
吳玠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陌刀在手中翻轉如輪,一刀便將衝上來的謝家左營哨探劈成兩段。
他的鐵甲步卒在江灘上迅速列成密集的方陣,如一座移動的鐵城朝謝琰的左營碾去,刀盾手在前組成盾牆,長槍手在盾牆後方伸出密密麻麻的槍尖,陌刀手在方陣兩側保護側翼,三千人踏著整齊的步伐向謝琰的側後壓迫而來。
謝琰正在前方指揮步卒絞殺朝廷前鋒艦隊的殘兵,忽然聽到後方傳來山崩地裂般的腳步聲,回頭一望,便見一片黑壓壓的鐵甲方陣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朝自己的側翼撞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將長槊從一名朝廷水兵胸口拔出,厲聲道:「左營後隊變前隊,列陣迎敵!」
但來不及了。
吳玠的鐵甲方陣已經撞入了謝琰左營的陣腳,陌刀與長槊在江灘上交織成一片鋼鐵的密林。
謝琰的左營步卒雖然訓練有素,但吳玠的鐵甲兵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兵,推進時如鐵流滾滾,謝琰的輕甲步卒在他們的衝擊下被一排排撞倒。
吳玠本人更是一尊殺神,陌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銀色的旋風,每一刀揮出便有數名謝家步卒倒飛出去,他的鐵甲被血染成了暗紅色,腳下的江水已被屍體堵塞得流速減緩。
而濡須口西岸,吳璘的兩千重弩手已攀上了高坡對面的山脊,那裡比謝石的弓弩手陣地高出數十丈,吳璘將重弩架在山脊的岩石上,朝下方的謝石陣地怒射。
重弩的威力遠超普通的弓弩,一箭射出便能貫穿三四個人的身軀,弩箭釘在岩石上火星四濺,釘在人身上便是一個碗口大的血窟窿。
謝石的弓弩手猝不及防,被從頭頂傾瀉而下的重弩箭雨打得陣腳大亂,盾牌被射穿了數層,弓手們不得不狼狽地後撤重新尋找掩體,西岸的箭雨便陡然稀疏了下來。
謝玄在箭樓上目睹了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吳玠的鐵甲方陣掃到吳璘的重弩陣地,又掃到江面上正以三角突擊陣型強行衝來的吳漢中軍主力艦船,素銀戰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緩緩將斬浪劍從劍鞘中抽出半寸,劍身在晨光下映出一道冷芒,又緩緩推了回去。
「吳漢……吳玠……吳璘……」他低聲念著這三個名字,嘴角忽然勾起一道極淡的弧度,「玄武麾下果然是藏龍臥虎,連陸戰都能調出這等名將來,傳令——飛誕不必纏鬥無支祁了,退守淺灘第二道防線,謝琰、謝石不必死戰,且戰且退,將朝廷兵馬引入濡須口腹地的蘆葦盪中。」
他身旁的親兵愣了愣:「將軍,蘆葦盪中水淺泥深,咱們的步卒也——」
「我知道。」謝玄將目光投向濡須口深處那片綿延數里的茂密蘆葦,蘆葦叢在江風中起伏如金色的波浪,深處的水道如迷宮般蜿蜒曲折,「正因為水淺泥深,大船進不去,小船又容易迷路——吳漢的鐵甲再厚,陷進泥沼里也不過是動彈不得的鐵烏龜,傳令下去,各營且戰且退,退入蘆葦盪便化整為零,以小隊襲擾,拖住他們的腳步,等趙將軍在汝南的援軍一到——」
他話音未落,濡須口南面的天際線上忽然升起一道沖天的煙柱,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黑色的濃煙在晨風中扭曲翻湧,將南面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晦暗。
謝玄的臉色微微變了。
那是濡須口南面糧道上的烽火——有人抄了他的後路。
他猛地回頭望向江面,便見朝廷水師的艦隊中不知何時分出了一支偏師,約莫二三十艘狹長的走舸正沿著濡須口的南側水道悄無聲息地繞過主戰場,往南面糧道方向疾馳而去。
走舸上站著一個瘦高如竹竿的將領,正指揮著船隊繞過蘆葦叢生的淺灘,直奔濡須口南岸的糧倉大營。
正是李文忠。
謝玄的斬浪劍終於從劍鞘中被完全拔了出來,劍身在晨光下亮如秋水,他將劍尖指向江面,沉聲道:「謝琰、謝石不必退了——回防糧道!飛誕——將無支祁給我纏住,不許他接應李文忠!」
但吳漢顯然早已料到這一步。
當中軍主力艦隊終於突破謝石的弓弩封鎖駛入濡須口水道中央時,吳漢站在旗艦艦橋上,望著南面燃起的烽火,將手中令旗高高舉起,朝濡須口腹地那片金色的蘆葦盪用力一指,朝全軍厲聲喝道:「全軍壓上——今日便是將濡須口碾成齏粉,也要叫趙光義知道,朝廷的水師,不是他能攔得住的!」
江面上數以百計的戰艦同時揚帆加速,遮天蔽日的帆影將濡須口的晨光遮蔽了大半,戰船破浪時掀起的白色浪花如萬馬奔騰,無數水兵的吶喊聲與戰鼓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巨響。
吳漢的旗艦當先沖入蘆葦盪外圍的淺水區,船底擦過水下的淤泥發出沉悶的聲響,船上數百名水兵同時放下跳板,朝蘆葦叢中衝殺而去。
飛誕的雙棒在淺灘上攔住無支祁的去路,兩柄狼牙棒上濺滿了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無支祁的翻海大聖棍在手中緩緩旋轉,碧綠的瞳孔中映著南面糧道上翻滾的煙柱,又映著眼前這個魁梧如鐵塔的對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你很強,」無支祁將翻海大聖棍往肩上一扛,赤足在血水與泥漿中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可惜,你只有一個人。」
飛誕咧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將雙棒在身前交叉,棒身上的鐵刺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一個人,便足夠將你攔在這裡。」
話音未落,兩人再度同時暴起,翻海大聖棍與狼牙棒第三次轟然撞在一處,激起的聲浪震得蘆葦叢中的水鳥驚飛而起,它們拍打著翅膀掠過濡須口上空密密麻麻的船帆,朝著南面烽火升騰的方向倉皇逃去。
而濡須口的江面上,數以百計的戰艦正源源不斷地湧入這片狹窄的水道,吳漢的令旗在旗艦上不斷變換,指揮著各營艦隊分進合擊,將謝玄苦心經營的防線一寸寸撕裂。
謝玄的斬浪劍終於徹底出鞘,素銀戰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他走下箭樓,翻身上馬,帶著最後的中軍預備隊投入了蘆葦盪深處的絞殺之中。
濡須口的江水被鮮血染成了淺紅,數十里的蘆葦盪中殺聲震天,火矢與弩箭在空中交錯飛舞,將晨霧撕成無數碎縷。
這一天之後,濡須口的水道中沉沒了不計其數的戰船,兩岸的蘆葦被火燒去了大半,只餘下焦黑的根莖在江風中瑟瑟顫抖。
但這一日終究還沒有結束,廝殺的吶喊聲仍在濡須口的每一個角落迴蕩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