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在谷地以北的丘陵中紮下了營盤，八千兵馬沿著山脊線布成了一道綿延數里的弧形防線，營寨的柵欄是新砍的松木，還泛著青白色的汁液氣息。
他獨自一人站在營寨最高處的瞭望台上，手中拿著一幅被汗漬和血污浸染得有些模糊的輿圖，目光從石亭渡口移向谷地南口，又從南口移向潛縣那處被硃砂圈了又圈的小點。
斥候每半個時辰便送來一次最新的軍情。
南面蕭道成的營壘紋絲不動，防線布得滴水不漏，北面石亭渡口的蕭摩訶也沒有退兵的意思，周德威的三千騎兵與蕭摩訶的兩千騎兵隔水對峙，誰也沒有貿然渡河。
整個江淮東南的戰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兵馬都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但鄭成功知道，這種僵持對他和周德威而言是致命的。
他們的糧草補給線從餘姚一路拉過來，沿途沒有穩固的後方支撐，而蕭道成與蕭摩訶的背後是合肥與廬江兩座堅城，城中糧倉儲量充裕，耗個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若不能儘快打破僵局，他和周德威這近兩萬人馬便要被困死在這片丘陵與渡口之間了。
「那個蕭道成到底是什麼來路？「鄭成功將輿圖捲起來塞進懷中，走下瞭望台時朝身旁的親兵問道。
親兵稟報說蕭道成是蕭衍的族侄，在蕭氏宗族中輩分不高，之前一直負責軍中文書與糧秣核算，從未單獨領兵出征過。鄭成功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就更奇怪了——一個管帳房的，居然能一眼看穿我的布局，還能在關鍵時刻帶一千騎兵趕來截住我的追兵，蕭衍手下當真是臥虎藏龍。「
他翻身上馬，帶著十幾名親兵從營寨後方的一條隱秘山道繞向北面，在夜色中奔襲了兩個時辰，於三更時分抵達了石亭渡口西岸的周德威大營。
周德威的營帳中燈火通明，桌上攤著三幅不同比例的輿圖，帳角的沙盤上插著密密麻麻的小旗，將江淮東南的每一處關隘、渡口、山脊與河谷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周德威本人正蹲在沙盤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在石亭與谷地之間那片廣袤的平原上緩緩畫著弧線。見鄭成功掀簾進來，他頭也沒抬便說了一句：「你也睡不著？「
鄭成功走到沙盤對面蹲下來，目光落在沙盤南面那片標著「潛縣「的小小土丘上，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蕭道成這個人，我們之前壓根沒聽說過，連蕭衍自己恐怕都沒怎麼重用過他。但偏偏就是這麼一個人，在最要命的時候卡在了我們最薄弱的那一環上。「
周德威將竹竿輕輕擱在沙盤邊緣，直起身來望著鄭成功：「你是在說，這是巧合？「
「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鄭成功伸手指向沙盤上合肥與廬江之間的那片區域，「蕭道成能在關鍵時刻趕到谷地截住我的追兵，說明他在蕭衍做出決定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並且連夜趕往廬江找到了蕭摩訶。從合肥到廬江，快馬也要跑將近一夜——他是在蕭衍下令出兵的那個晚上便動身了。「
周德威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這個人手裡沒有兵權，沒有名望，甚至沒有蕭衍的正式授權，「鄭成功繼續說，「但他憑一雙眼睛和一條舌頭，就調動了蕭摩訶的五千兵馬，硬生生把我們兩路合圍的計劃截成了兩段。這樣的對手，比十個蕭嗣業加起來都可怕。「
周德威忽然笑了。他笑得很淡，像在聽一件意料之中的事。「那我們便拔掉他。「
鄭成功抬眼看著他。
周德威站起身走到沙盤南側，竹竿的尖端點在潛縣的位置上，輕輕一叩：「陶侃在潛縣已經藏了四年，他在趙光義那邊的身份是降將，手底下有三千兵馬，這些年一直老老實實地駐在潛縣屯田，從不惹事，趙光義的人早把他當成了安分守己的廢物，但你我心裡清楚，那三千人是朝廷花了大價錢餵出來的精兵，隨時可以翻起來咬人。「
鄭成功沉吟了片刻。
陶侃這枚棋子的珍貴程度不亞於他自己。
「用陶侃去對付蕭道成，「鄭成功緩緩道，「確實有些殺雞用牛刀了。「
周德威點頭：「陶侃的三千人一旦暴露，便再也藏不回去了，如今南北兩線戰事未定，誰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需要一顆暗樁，過早把陶侃翻出來，萬一後面還有更大的用處，我們便少了一著後手。「
帳中安靜了片刻，只有帳外夜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鄭成功望著沙盤上石亭與谷地之間那片平坦的平原，忽然問了一句：「逍遙津的趙奢還在那裡？「
「還在。「周德威說，「趙光義把趙奢放在逍遙津守著合肥北面的水路要道，那是從濡須口方向撤回來的唯一通道。謝玄在濡須口跟玄武打得正酣，趙奢不敢動，一動便等於把謝玄的後路賣給了我們。「
鄭成功將目光從逍遙津移回谷地南口的蕭道成防線，又移回石亭渡口的蕭摩訶陣地，眼中漸漸亮起一道光。「如果把趙奢從逍遙津引出來呢？「
周德威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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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奢在逍遙津屯兵八千，那是趙光義留在江淮東南最大的一支機動兵力，蕭道成和蕭摩訶雖然擋住了你我，但他們加在一起也不過六七千人——若趙奢從北面壓下來，蕭道成便有了源源不斷的增援與補給，到時候被圍的就是我們。「
鄭成功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張清單，「但反過來，如果趙奢離開了逍遙津，玄武在濡須口那邊的壓力便會驟減——謝玄的後路一斷，濡須口便撐不了幾天了。「
周德威將竹竿點在逍遙津的位置上，緩緩畫了一條弧線指向谷地南口。「問題是，趙奢憑什麼離開逍遙津？「
鄭成功笑了。那笑意很淺，卻帶著某種篤定的從容。「讓他覺得這邊有便宜可占就行了，蕭道成雖然擋住了我，但我若表現得不堪一擊，接連幾次進攻都鎩羽而歸，趙奢會不會覺得這是個擴大戰果的好機會？「
周德威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低頭看著沙盤，竹竿在逍遙津與谷地之間來回比劃了幾次，最終停在谷地南口偏東的一片開闊地上。「趙奢若來，一定會走這條道，他是騎兵為主，走大路最快，但大路兩側有矮丘可以設伏。「
「所以陶侃還不用動。「鄭成功將沙盤上潛縣那面小旗輕輕拔起來又插回去，「我們先讓趙奢動，等他動了，再看蕭道成的反應，蕭道成若穩得住，再亮陶侃也不遲。蕭道成若穩不住——「
「那便一網打盡。「周德威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久違的鋒銳。
兩人相視一笑，於帳中分頭部署。
次日清晨，谷地南口的蕭道成正在巡視營壘時，斥候飛馬來報：北面丘陵中的鄭軍有異動，約兩千餘人正在營寨前列陣，看旗號是蘇峻、祖約、魏該三將率領的偏師，似乎是要從東側迂迴包抄蕭道成的左翼。
蕭道成登上望樓觀察了片刻。
對面的陣型確實擺出了包抄的架勢，但行軍佇列散亂，旗號混亂，前鋒與中軍之間拉開了將近半里的空隙，兩翼的掩護兵力也明顯不足。
這種水準的迂迴包抄在他看來與送死無異——只要他派一隊騎兵從側翼切入那道空隙，鄭軍的左翼便會當場崩潰。
若是對面換了別人，他毫不猶豫便會出擊。
但對面是鄭成功——這個在餘姚藏了五年的老狐狸，真的會派出這樣一支劣兵來送死？還是說這又是一個陷阱，蘇峻等人只是誘餌，真正的殺招藏在他們身後的丘陵中？
蕭道成將目光投向更遠處的丘陵。
那些起伏的山脊線後面一片平靜，沒有揚起煙塵，沒有驚飛鳥雀，看不出任何藏兵的痕跡。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蘇峻的兵馬已經推進到了距他左翼營壘不足兩里的地方，前鋒的弓箭手甚至開始朝他的營寨射箭了。
若再不出擊，左翼的營柵便要被射穿。
蕭道成咬了咬牙，傳令右翼騎兵從側後抄截蘇峻的陣腳，中軍派出兩千步卒正面迎擊。
兩路兵馬同時殺出，蘇峻的偏師果然一擊即潰，兩千餘人連半個時辰都沒撐住便丟盔棄甲地朝丘陵方向潰退而去，沿途扔下了數百具屍體與無數面旗幟。
蕭道成的騎兵追了一程，被丘陵地帶的複雜地形攔住了去路，便收兵回營。
他清點了一下戰果，斬獲首級三百餘，繳獲旗幟十餘面、刀槍甲冑無數。
對面的鄭軍損失雖然不大，但士氣明顯受挫，接下來一整天都沒有再組織進攻。
次日，祖約率領的另一支偏師從西側發起了試探性進攻，依舊是被蕭道成的弓弩手射退，丟下兩百多具屍體倉皇退去。
第三日，魏該又從中路正面強攻了一次，被蕭道成親率騎兵從兩翼包抄殺得大敗而回，折損了近五百人。
連續三天的敗績讓鄭軍谷地北營計程車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去，斥候回報說蘇峻與祖約在營中發生了爭執，魏該的部將甚至有人私下商議要不要趁夜逃回餘姚。
蕭道成將這些訊息一條條在手中掂量著，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蹙。
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對面的一切表現看起來都太過真實了——真實的敗退、真實的丟盔棄甲、真實的將帥爭執，若這是演的戲，那鄭成功麾下這些人個個都可以去唱梨園了。
而且以鄭成功手中八千人的兵力，連續三次進攻折損了將近一千人，這已經是不小的傷亡了。
若鄭成功真的想把戲演到底，那他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
蕭道成在軍帳中來回踱步了一整夜，最終做出了一個他後來後悔了很長時間的決定。
他寫了一封軍報，派人送往逍遙津趙奢的軍中。
信中說鄭成功連日進攻均被擊退，傷亡慘重，士氣低迷，若趙將軍能率一部騎兵從北面壓下來配合夾擊，他有九成把握將鄭成功這八千餘姚兵馬全殲在谷地北面的丘陵中。
軍報送出後，蕭道成又補了一道命令——命哨探嚴密監視谷地北面丘陵的一切動靜，若有異動即刻回報。
他在心中反覆權衡了一番，確認自己的防線沒有明顯的破綻，便靠著案幾合眼休息了片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軍報送出的同一日，鄭成功已經秘密命人連夜趕赴石亭渡口，將一份寫在薄絹上的密信系在一隻信鴿的腳上放了出去。
信鴿振翅北飛，掠過石亭兩岸對峙的營火，掠過逍遙津平靜的水面，最終落入了趙奢營中一名不起眼的糧草校尉手中。
那名糧草校尉拆開密信看完之後，將薄絹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營中，將蕭道成那封軍報的內容不經意地泄露給了趙奢帳下的幾名參將。
數日之後，逍遙津的營寨中開始有人私下議論：南面鄭成功已經撐不住了，蕭道成將軍連著打贏了三仗，正等著咱們去撿便宜呢。
那議論聲越傳越廣，趙奢麾下的將領們便一個個動了心思——若此時南下，不僅能殲滅鄭成功部，還能順勢與蕭道成合兵一處將周德威也圍在石亭，屆時合肥之圍不戰自解，這麼大的功勞擺在眼前，誰甘心在逍遙津干坐著等？
趙奢在大帳中坐了一整日，面前擺著蕭道成的軍報和自己的輿圖，想了又想，終於站起身朝帳外下令：「點齊五千騎兵，隨我南下谷地，與蕭道成將軍合圍鄭成功。逍遙津留下三千人守營，看好水路便是。「
五千騎兵的馬蹄踏破逍遙津的晨霧，朝著谷地南口的方向滾滾而去。
而千里之外的谷地北營中，鄭成功站在瞭望台上望著南面蕭道成營壘中那些平靜的炊煙，將手中的馬鞭緩緩纏回腕間。
「差不多了。「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