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盪出口的淺灘上,水面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碼頭上的小漁船燒成了幾堆焦黑的骨架,殘火在船肋間明滅,將太湖水岸的輪廓投成一片破碎的剪影。
蕭摩訶獨自立在淺灘中央,橫刀垂在身側,刃尖點著水面,刀身上的血跡被湖水一圈一圈地盪散,在月光下泛著淡粉色的漣漪。
周德威與周處各自退開了十步。
兩人沒有繼續搶攻——並非不想,而是方才三息之內交手的七個回合已經耗盡了他們此刻能拿出來的全部殺招。
周德威的胸甲裂縫中滲出的血已經染紅了左半片甲葉,周處的右腕仍在微微痙攣,鐵戟的戟杆上纏著的半片刀屑像一枚嵌進去的鐵刺。
淺灘四周密密麻麻的火把在葦叢邊緣停住了。
周德威的騎兵們勒馬在外圍,弓弩手半跪在葦叢中搭箭上弦,但沒有人射出。
所有人都在等——等蕭摩訶的下一步動作。
而蕭摩訶只是靜立在水中央,橫刀的刃鋒在水面上微微顫動,他的目光越過周德威和周處的肩頭,望向他們身後那片被火把照亮的葦盪入口。
那裡有兩道人影正從火光中走出來。
第一人身量高大,面容方正,降魔杵橫在肩頭,杵頭精鐵鍛造的蓮花紋在余火映照下泛著溫潤的暗金色澤。
他步伐沉穩,每一步踏入淺灘的水中時,腳下的水面都會盪開一圈比正常腳步大得多的波紋,彷佛那根降魔杵的重量在透過他的身體傳遞到水底。
第二人身形精悍如豹,腰間的吳鉤劍已經摘在了手中。
劍身呈彎月之形,內外開刃,護手處鑲著兩粒青藍色的寶石,在暗夜中幽幽生光。
他的腳步比兄長輕快得多,幾乎是貼著水面滑行過來的,吳鉤劍在他手中沒有固定的姿態,時而正握、時而反提,劍鋒在火把光中劃出一道道不規則的弧光。
金咤在蕭摩訶左前方十五步處停下了腳步,降魔杵從肩頭卸下,杵尾插入淺灘的泥中,杵身與水面呈六十度斜角。
木吒則在右前方同時站定,吳鉤劍橫在胸前,左手食中二指沿著劍脊輕輕一抹,像是擦拭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兩人沒有說話。
他們兄弟並肩作戰多年,用不著言語。
金吒的杵尾在泥中微微一沉,然後整個人連人帶杵向前推出,杵頭從斜上方向下砸落,帶著劈山之勢;與此同時木吒從右翼切入,吳鉤劍的彎刃貼著水面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目標直取蕭摩訶的膝彎。
蕭摩訶的橫刀同時應對兩路來勢。
他左腳後退半步讓開降魔杵的落點,杵頭砸進淺灘中,激起的泥水濺起半人高;橫刀順勢向下一沉,刀背在膝前擋住了吳鉤劍的撩擊,兩刃相擦發出一陣尖銳的金屬嘶鳴。
木吒的吳鉤劍被格開之後沒有收勢,反而藉著刀背的反向推力在腕間一旋,劍身轉了個圈又從另一側削向蕭摩訶的腰肋。
這套變化極快,但蕭摩訶的橫刀在擋開第一擊之後便已調整了角度。
他的刀鋒沒有去追吳鉤劍的走勢,而是直接向前探出,刀尖刺向木吒的面門——這是攻敵必救。
木吒不得不後仰閃避,吳鉤劍的削勢自然落空。
而蕭摩訶在出刀的同時右膝微曲,整個人下沉了半尺,金吒追擊而來的第二杵幾乎是貼著他的盔頂掠了過去,杵頭帶起的勁風將他的發冠吹得劇烈搖盪。
第一輪交手在三個呼吸間結束。
金吒與木吒對視了一眼。
兄弟二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各自調整了站位——金吒向前壓了兩步,將蕭摩訶的正面空間進一步壓縮;木吒則反向繞後,企圖將蕭摩訶的後路封死。
淺灘上的水在他們腳下被攪得渾黃一片,泥漿飛濺,粘稠的水花在火把光中像暗色的碎金。
金吒的第二輪攻勢比第一輪更重。
降魔杵在他手中不再是一砸一收,而是連綿不絕地向前推進——杵頭連砸、杵尾倒掃、杵身橫推,每一式都用足了腰腿之力,杵風將水面的蘆葦碎葉卷得四散翻飛。
這是攻城槌式的打法,不講究巧變,只論力量與壓迫。
蕭摩訶接了七杵。
前四杵他橫刀硬架,刀身與杵頭碰撞的悶響震得淺灘外圍的騎兵馬匹都驚跳後退;第五杵時他的手腕終於出現了明顯的顫抖,橫刀被杵頭壓得幾乎貼到了自己的肩甲;第六杵他選擇側身避讓,降魔杵從他左肋旁兩寸處擦過,刮掉了一片甲葉;第七杵他不得不再度硬架,因為木吒的吳鉤劍已經從身後逼到了他的後頸。
橫刀格住金吒的降魔杵時,木吒的吳鉤劍正從他腦後三寸處斜削而至。
蕭摩訶在電光石火間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動作——他棄掉了與降魔杵的僵持,整個人向前撲倒,身體貼著水面滑了出去,吳鉤劍削掉了他頭盔頂上的紅纓,降魔杵砸在了他身後一步的水中,激起的泥浪將他的後背澆了個透濕。
他從水中翻身而起時,橫刀仍在手中。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了,血流沿著刀柄淌下來,在刀身上凝成一道暗色的細線。
金吒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降魔杵從泥水中拔出,杵頭的蓮花紋里嵌滿了濕漉漉的碎沙,他大步前踏,杵身橫掃而出,裹挾著滿池泥浪朝蕭摩訶的中路捲去。
木吒在同一瞬間從側翼躍起,吳鉤劍由下至上撩出一個半圓,配合著金咤的橫掃封住了蕭摩訶所有向上的閃避路線。
蕭摩訶在這一刻做了一件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他沒有閃,也沒有硬格。
橫刀在他手中忽然變向,刀尖直插入腳下的泥水中,他藉著插入的刀身作為支點,整個人像撐杆跳一樣從水中拔起,身體在空中翻轉了一圈,橫刀從泥中帶出了一蓬泥水迎面潑向金吒的視線。
金吒被泥水迷了眼睛,橫掃的降魔杵微微一偏。
就是這個偏差,蕭摩訶從那一絲縫隙中鑽了出來,橫刀在落地時順勢斬向金吒的右臂——刀鋒切過臂甲,將半截護臂連著內襯的甲片一起削飛。
金咤悶哼一聲,降魔杵在手中頓了一下,但隨即又穩住了,杵身橫推而出逼退了蕭摩訶追擊的腳步。
木吒從側後方搶了上來,吳鉤劍連刺帶削,在蕭摩訶背後留下了三道交錯的劃痕。
甲片碎了,內襯的帛布翻卷開來,露出三道深淺不一的血口。
蕭摩訶回身橫刀格擋,刀與劍絞在一起,金吒的降魔杵又到了——杵頭砸向他持刀的右腕,若這一下砸實了,橫刀必然脫手。
蕭摩訶在刀劍絞纏的狀態下做了一個無法形容的變招。
他手腕猛地一擰,橫刀順著吳鉤劍的彎弧滑了出去,刀鋒擦過木吒的劍脊,借力轉向斜上方,刀尖迎向降魔杵的杵頭側面,用刀身側面硬頂了一下,將杵頭撞偏了兩寸。
然後他的身體藉著這一撞的反向力量旋轉了小半圈,橫刀在旋轉中再次變向,刀鋒劃出一道從右到左的半月弧,將金咤與木吒同時逼退了半步。
這一輪交手之後,淺灘上出現了三息的寂靜。
金吒的右臂護甲被削飛了,露出了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手肘滴進水中,在腳邊洇開一小片暗紅。
但他握著降魔杵的力度沒有減弱分毫,杵身橫陳在身前,杵頭微微向上翹著,隨時準備再一次砸出。
木吒的吳鉤劍上多了三處崩口,劍脊上那道被他方才用手指抹過的位置現在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他的呼吸比兄長急促一些,腰間的傷口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滲出更多的血,但他握劍的姿勢依然沒有任何鬆動,劍尖始終指著蕭摩訶的咽喉方向。
而蕭摩訶站在兩人之間,橫刀垂在身側,虎口的血已經沿著刀身淌到了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入淺灘的積水中。
他的面甲在方才的混戰中被金吒的杵風掃飛了,露出一張被煙塵、泥水和血痕覆蓋的臉。
三十歲出頭的面容,眉骨高聳,顴骨硬朗,嘴唇薄而緊抿,此刻因為急促的呼吸微微張著,齒間咬著一縷從發冠中散落下來的黑髮。
他的身上至少多了六道傷口。
金吒的降魔杵在他左肋側甲上砸出了一道凹陷,木吒的吳鉤劍在他後肩和右腿外側留下了數道深淺不一的切痕,最重的一道在右肋下,是方才刀劍絞纏時被自己的橫刀余勢誤傷的,皮肉翻卷著,血色已經將整片側甲染透。
但他的手依然穩。
橫刀的刀尖點在水面上,沒有一絲顫抖。
淺灘外圍的弓弩手們還保持著搭箭的姿勢,但校尉們不約而同地壓下了手臂。
沒有人下令放箭。
這場戰鬥已經從圍殺變成了一種異樣的、近乎沉默的對峙——金吒與木吒站在蕭摩訶左右,三人的兵器都指著對方,水面上倒映著火把、月光和三張沉靜的面孔。
周德威在葦叢邊緣緩緩站了起來。
他按著胸甲的裂縫,看著淺灘中央那道持刀而立的背影,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他是個好將。」
周處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將鐵戟換到了左手中,右腕還在微微發抖。
金吒向前踏了半步。
降魔杵重新舉起,杵頭的蓮花紋在月光中泛著暗淡的金色,血滴從杵身上滑落。
木吒跟著向左移了兩步,吳鉤劍的劍尖微微下沉,調整了攻擊角度。
蕭摩訶感覺到了兩人新一輪攻勢即將發動的前兆。
他將橫刀從水面抬起來,刀身上的血水順著刃鋒流下,在月光中拉出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說話,但最終只是將刀身橫在了胸前,刀背貼著小臂的臂甲,擺出了一個純粹的防禦架勢。
他沒有退向碼頭的方向。身後的大船已經走了,太湖水面上那些船尾的燈火縮成了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他唯一還在守著的只有腳下那片淺灘。
橫刀橫在身前,站姿依然穩固,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一件事:他的腳踝在細微地發顫。
金吒與木吒同時動了。
降魔杵從正面砸落,比之前任何一杵都更沉、更猛,杵頭下壓的氣流將水面的月光碎影直接壓扁;吳鉤劍從左側斜刺而至,劍鋒貼著降魔杵的落點下方切入,兩件兵器的攻擊線路互為犄角,將蕭摩訶前後左右所有閃避的方向都鎖死了。
蕭摩訶的橫刀迎著兩路攻勢悍然揮出。
刀鋒從右到左橫斬,刀背與吳鉤劍的劍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濺中吳鉤劍被盪開了一尺;刀勢未盡,橫刀的刃面在盪開吳鉤劍之後順勢上揚,刀尖精準地頂在了降魔杵的杵頭側面,將金咤這一杵的落點略微偏轉,杵頭擦著他的左肩砸入了身後的泥水中。
金吒抽杵再砸。
木吒被盪開後僅僅一瞬便重新搶回,吳鉤劍從下方撩向蕭摩訶的持刀手腕。
蕭摩訶撤刀格擋,同時側身避開金咤的第三杵。
他的移動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右腿外側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中撕裂得更大了,血水從甲片縫隙中湧出,在淺灘的積水中拖出一道暗色的尾跡。
金吒的第三杵砸空之後沒有收勢,杵尾順勢倒掃,擊中了蕭摩訶的小腿脛甲。
一聲悶響,蕭摩訶的左腿打了個趔趄,身體向左側傾斜了半尺。
木吒的吳鉤劍抓住了這個空檔,劍鋒從斜下方刺入,穿透了蕭摩訶右肋側甲上已經被降魔杵砸凹的那道裂縫,沒入甲下兩寸。
蕭摩訶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肋下方露出的半截劍尖,劍身上的崩口劃破了內襯的帛布,在火把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刃光。
然後他抬起左肘重重撞在木吒的手腕上,吳鉤劍被震退抽離,帶出了一蓬溫熱的血霧。
木吒被這一肘擊退了三四步,吳鉤劍在手中轉了一圈才重新穩住。
他的嘴角溢位一絲血,蕭摩訶那一肘是用了全力的。
金吒的降魔杵在此時已經重新舉起。
杵頭高懸在蕭摩訶頭頂三尺處,蓮花紋上沾著的血水在月光中滴落。
金吒的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流血,但他舉杵的姿勢紋絲不動,身姿如鐵塔般壓向蕭摩訶的頭頂。
蕭摩訶抬頭望著那根即將落下的降魔杵。
他的橫刀橫在胸前,虎口的血已經模糊了刀柄上的纏繩,右肋的傷口中血水汩汩湧出,將他腳下的淺水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暗紅。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口中撥出的白氣在夜風中凝成了一團散不去的薄霧,胸甲下的心跳聲大概連外圍的騎兵都能隱約聽見了。
但他依然舉著刀。刀尖朝上,正對著降魔杵的落點。
金吒的杵落了下來。
蕭摩訶橫刀迎上。刀與杵再次相撞,這一次的撞擊聲不像之前那樣沉悶厚重,而是帶著一種碎裂的脆響——橫刀的刀身在虎口上方兩寸處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蕭摩訶的右腕終於彎了下去,刀背壓到了自己的肩甲上,膝蓋在巨大壓力下開始下沉。
木吒從側翼再次撲上,吳鉤劍直刺蕭摩訶持刀的右手腕。
蕭摩訶在刀身碎裂前做了一件事。
他猛地將橫刀向左一偏,讓降魔杵沿著刀身的斜面滑落,杵頭砸進了他左肩旁的泥水中,帶起的衝擊力將他的整個人掀得向右側翻倒。
這一倒恰好避開了木吒刺向手腕的吳鉤劍,劍鋒從他肋側的傷口旁掠過,只劃破了一層浮皮。
但他倒在了水中。
橫刀插在他身側的泥里,刀身的裂紋從虎口處一直延伸到刀脊中央,刀柄上的纏繩被血浸透後滑脫了半截。
他試圖用左手撐起身體,但左腿被金吒的杵尾掃中後已經使不上力,右肋的傷口在翻倒時被泥水灌入,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又跌回了淺灘的積水中。
金咤將降魔杵從泥中拔出。杵頭鈍沉地抬起,對準了蕭摩訶的背心。木吒的吳鉤劍也重新舉了起來,劍尖指向蕭摩訶的後頸。
兩人在蕭摩訶身側一左一右站定,兵器懸在半空中,只等一個落下的時機。
蕭摩訶趴在淺灘的泥水中,橫刀插在身側的泥里,刀身上半截浮在水面之上,裂紋在月光中像蛛網一樣密布。
他的手指還搭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但整個身體似乎已經無法再支撐起任何一次反擊了。
泥水從他口鼻間涌過,他嗆咳了一聲,胸腔劇烈起伏,右肋的傷口中湧出的血混進了淺灘的積水中,在他身下緩緩擴散成一個扇形。
金吒與木吒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下。
沒有猶豫,沒有憐憫。
兩人同時舉起了兵器。
降魔杵從高處砸落,吳鉤劍從側面削下,兩道攻勢在蕭摩訶的背心上方交匯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而在這一瞬間,蕭摩訶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忽然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