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的降魔杵與木吒的吳鉤劍同時落下。
蕭摩訶在泥水中翻過了身。
橫刀從他手中拔起,刀身裂紋密布,刃口上翹卷的碎鐵像魚的鱗片般翻起,但他依然將這把幾乎要散架的刀舉過了頭頂。
降魔杵砸在刀身上時,橫刀從中段徹底碎裂,鐵屑四濺,刀刃崩成的數十片碎鐵朝四面八方飛散,一片扎進了金吒的小臂甲縫,一片划過了木吒的臉頰。
但蕭摩訶沒有死。
碎裂的橫刀刀柄還握在他手中,他將那截不足兩尺的斷刃斜刺向上,在降魔杵碎裂刀身的同一瞬間,斷刃刺入了金吒降魔杵的杵身蓮花紋中,卡住了降魔杵繼續下壓的勢頭。
而木吒的吳鉤劍從側方削入,蕭摩訶用左臂硬擋——劍鋒切入了他的小臂,但他在劍刃切進肌肉的剎那猛地擰轉手臂,用骨骼卡住了劍鋒,將木吒的整條手臂帶得向自己身前傾去。
三人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絞成了一團。
金吒的降魔杵被斷刃卡住抽不回來,木吒的吳鉤劍嵌在蕭摩訶的臂骨中取不出來。
蕭摩訶在這一團糾纏中鬆開了斷刃的刀柄,左手從泥水中撈起了某樣東西——一塊碎裂的刀身鐵片,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鋸——然後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量,將那塊鐵片捅入了金吒降魔杵下方,護手與杵身的連線縫隙。
降魔杵的蓮花紋杵頭在金吒手中顫動了一下,隨即整根杵身從護手處斷裂了。
蓮花紋杵頭連著半截杵杆墜入水中,金吒手中只剩下了不到兩尺長的一截光杆。
木吒在這時終於將吳鉤劍從蕭摩訶的臂骨中抽了出來。
劍刃帶出的血水濺了他一臉,但他顧不得擦拭,吳鉤劍重新指向蕭摩訶的咽喉——然後他看見蕭摩訶已經抬不起頭了。
蕭摩訶跪在淺灘中,雙膝沒入泥水,碎裂的橫刀只剩刀柄還被他握在左手裡,右臂垂在身側,臂骨上那道劍傷深可見骨,血水像開了閘的溪流一般從甲冑縫隙中湧出。
他的目光最後望了一眼太湖東南方向的水面——船隊的燈火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混濁的墨色與夜霧交融在一起。
然後他緩緩前傾,額頭觸到了水面。
金咤握著那截斷杵杆站在原地,呼吸粗重如牛。
木吒將吳鉤劍垂下來,劍尖插進泥里撐著身體,胸口劇烈起伏。兩人都沒有繼續出手。
淺灘中央那道跪伏的身影已經不再動了,泥水從口鼻間緩緩漫過,血水從他身下向四周擴散,將淺灘上渾濁的積水染成了一片暗紫色的圓斑。
周德威從葦叢邊緣走出了兩步。他望著蕭摩訶伏在水中的背影,胸甲裂縫中的血還在往外滲,但他沒有抬手去按。
他只是沉默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收斂屍身,埋了吧。」
話音未落,葦盪深處忽然傳來兩聲極輕的弦響。
那聲音輕得像秋蟲振翅,混在風聲和殘火的噼啪中幾乎難以察覺。
但周德威在軍中多年,聽見的那一瞬間便猛地側身——晚了。
兩支箭從暗處射來,一先一後,間隔不到半息。
箭矢沒有射向要害,第一支箭從金吒的左肩後方斜貫而入,穿透了甲片與棉帛,箭頭從肩前透出兩寸;第二支箭在同一瞬間射入木吒的右肩,角度與第一支幾乎映象對稱,箭尾的白羽在火光中一閃,箭杆入肉兩寸有餘,釘進了肩胛骨與鎖骨之間的縫隙。
金吒的斷杵杆從手中脫出,掉進淺灘中濺起一片水花。
他的左臂驟然失去了所有知覺,整條手臂如斷線傀儡般垂在身側,血從箭杆周圍滲出來,沿著臂甲往下淌。
木吒右肩中箭的位置更深,吳鉤劍從他手中滑落,劍身沒入水中只露出半截劍柄,他咬著牙試圖用左手去夠,但右肩的劇痛讓他的整個上半身都在痙攣,手指在空中握了幾次都沒有抓住劍柄。
兩支箭穩穩地釘在兄弟二人的肩中,不偏不倚。
精準到毫釐,力度恰到好處——既讓他們失去了作戰能力,又不至於當場斃命。
周德威猛地向箭矢來向望去。葦盪深處一片漆黑,火把的光芒照不到那裡,只有幾叢比人還高的蘆葦在風中搖晃,蘆葦穗子像灰色的旗幟般簌簌擺動。
他看不見任何人影,連腳步聲都沒有,彷佛那兩支箭是從虛空之中憑空射出來的。
但周德威認得那種箭。
他蹲下身,從淺灘的泥水中撈起了木吒肩頭箭矢旁邊掉落的一片箭羽。
白羽,羽根處用硃砂染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線,箭杆是精鐵打制而非尋常竹木,桿身上有三道淺淺的螺旋紋路,那是為了讓箭矢在飛行中保持穩定而專門旋出來的導流槽。
周德威的手指在螺旋紋上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縮緊,抬頭與不遠處同樣警覺地望向葦盪的周處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處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已經重新握緊了鐵戟,黃驃馬在他身後不安地噴著鼻息,四蹄在泥濘中來回倒騰。
「姚兕,」周德威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葦盪深處的什麼東西,「還有何灌。」
周處在聽到這兩個名字時,握著鐵戟的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姚兕與何灌,昔年明國最為聲名顯赫的兩大神射,一個擅速射,百息之內連發三十矢而箭無虛發;一個擅遠射,千步之外取敵將咽喉如同探囊取物。
兩人在明國覆滅後不知所蹤,蕭衍的軍中一直有傳言說他們被秘密招攬了,但從未有人親眼見過。
今夜他們見到了。
葦盪深處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但那兩支箭已經說明了一切——能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中、在數百步之外、在亂軍中精準地找到金吒與木吒的肩窩,又同時避開了要害部位,這絕非尋常弓手所能為。
能做到這一點的,整個天下掰著手指頭數也數不出五個人。
而明國的兩大神射恰好就在其中。
周德威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胸甲裂縫還在滲血,左手小臂上的刀傷也在往外淌著暗色的血珠,但他沒有退後半步。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漆黑的葦盪,葦叢在夜風中搖擺,蘆葦穗子的灰影在火把光的邊緣晃動不止。
「姚兕,」周德威朝黑暗中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以傳出很遠的距離,「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
葦盪中沒有回應。
只有風穿過蘆葦莖稈時發出的空蕩的嗚咽聲,還有遠處濡須水渡口殘火的噼啪聲,以及淺灘中蕭摩訶屍身旁水波輕輕拍打泥岸的細微響動。
木吒捂著右肩半跪在淺灘中,血從指縫間湧出,他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哼聲。
金咤用僅剩的右手將斷杵杆從水中撈了起來,杵杆半截杵身杵在泥里,勉強撐住了他不致倒下。
兩人此刻都失去了進攻的能力,但眼神依然盯著葦盪深處的方向,目光銳利如刀。
周處向前跨了兩步,鐵戟橫在身前,擋在了金吒與木吒面前。
黃驃馬緊跟在側,馬背上的弓袋已經卸了下來——周處不擅射,但此刻他只想確認那片葦盪中到底藏著幾個人、幾張弓、幾壺箭。
風忽然停了。
蘆葦穗子不再擺動,淺灘上的水面恢復了平靜,火把的火苗豎成了一道道筆直的橙黃色光柱。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將葦盪的輪廓照得清晰了一些。
但那片葦叢深處依然空無一人。
只有兩根餘溫未散的箭杆方才射出的位置處,兩叢蘆葦被箭矢起飛時的氣流壓彎了莖稈,歪向兩側,像一道無聲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