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兩岸的秋意比太湖更深了幾分。
周德威與鄭成功的聯軍在太湖一役後只休整了五日便再度向前推進。
金吒與木吒肩傷未愈，被送往吳郡後方將養，但周德威麾下三千騎兵兵鋒未鈍，鄭成功的主力七千餘人在谷地一戰中折損不過兩成，士氣正盛。
陶侃與周處從潛縣揮師東進，三路兵馬在巢湖西南岸會師時，旌旗遮天，鐵甲映日，斥候的探馬一直放到了濡須水上游的襄安渡口。
襄安渡口對面，便是淝水。
趙光義的反應比他們預想的更快。
蕭道成與趙奢殘部退到合肥之後，趙光義沒有追究二人的敗績，反而將合肥大營中駐守的六萬精銳全部交給了謝安，令其即刻北上淝水布防，沿淝水西岸紮營立寨，將蕭軍殘部與合肥本部的兵力合流整編。
六萬精兵在淝水西岸連綿十餘里下寨，戰船遮蔽水面，營壘的燈火在夜間望去如一條橫亘大地的火龍。
周德威在襄安渡口北岸的瞭望台上站了一個下午。
秋日的光從西南方向斜射過來，將淝水寬闊的水面鍍成一片碎金，對岸謝安的營壘在金光中輪廓清晰——鹿角、拒馬、壕溝、望樓、營柵、馬廄、糧倉，每一處布置都嚴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營與營之間的通道寬度統一，外圍的弓弩手值哨點位錯落有致，從瞭望台上望過去，整個營壘的布局分明是經過精心算計的，滴水不漏。
「六萬人，」周德威將千里鏡從眼前移開，遞給身旁的鄭成功，「謝安親自領兵。」
鄭成功接過千里鏡看了看，沉默了片刻才放下：「西岸的地勢他占盡了，淝水河道在這個季節水深約丈余，舟船可渡，但灘涂泥濘，馬匹上岸後速度會降下來，他的弓弩手正好在岸上等著。」
「所以他選淝水紮營，就是要逼我們強渡。」周德威的手指叩著瞭望台的木欄杆，「強渡則中他的弓弩陣，不渡則耗在這裡等糧盡。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鄭成功將千里鏡收回鞘中，轉頭望向周德威：「上報周瑜大人？」
周德威點了點頭。
當晚，軍報便由信使沿著太湖西岸的快馬驛道星夜送往吳郡。
周德威在軍報中將淝水對岸的兵力、布防、地形、水域狀況寫得極細，字裡行間沒有半點輕敵之詞。
軍報末尾他添了一句：謝安布局精妙，非尋常之敵，我部暫駐襄安渡口不敢輕進，請大人定奪。
信使三日之後抵達吳郡時，周瑜正在都督府後院的荷塘邊弈棋。
他看完軍報後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奩中，在荷塘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水面上的殘荷在秋風中沙沙作響。
然後他轉身走進內堂，提筆給管仲寫了一封長信。
信的內容很短。周瑜只寫了幾件事：謝安親領六萬人在淝水西岸列陣，天時地利皆被他占了先手，周德威雖有將才但兵力不敷，鄭成功、陶侃、周處三路合兵總數不過兩萬，以兩萬攻六萬且隔水相望，無異於以卵擊石。
若要讓這條戰線繼續向前推，必須添兵添將。
添將——周瑜將筆擱下，在最後一行字上加重了墨：瑜請自往。
管仲的回信在四天後送到。
信上墨跡遒勁，字字如鐵：准，吳郡大軍由你調遣，剋期北上淝水，會一會謝安。
另撥三萬精兵隨行，加上周德威、鄭成功、陶侃、周處現有兵力，合五萬之數。
糧草輜重由我排程，你只管前方戰事。
附了一行小字：謝安為江左第一人，此去莫輕敵。
周瑜將回信在燭火上燒了。
他走出都督府時，門前的戰馬已經備好鞍韉，三千先鋒在城門外列隊等候，後續的兩萬七千步騎正在從吳郡各地的駐營中集結開來。
他翻身上馬時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都督府，庭院中秋棠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馬蹄踏進了青磚縫裡。
沿著太湖西岸北上淝水的路走了七天。大軍過石亭渡口時，周德威親自渡河來接，在濡須水北岸的營中見了面。
周德威胸甲的裂縫已經修補好了，但左手小臂上的刀傷還在纏著紗布，他在馬前拱手行禮時動作略微滯澀。
周瑜下了馬，在夜色中望了一眼淝水方向。
對岸謝安的營壘燈火通明，綿延十餘里的光帶在夜空中像一道橫躺的銀河。
「你傷還沒好？」周瑜看了一眼周德威的左手。
「不礙事。」周德威答得很簡短，「謝安那邊這幾日沒有動靜，他好像在等著我們往前湊。」
「他不會動的。」周瑜走進中軍大帳，脫了披風掛在帳柱上，目光落在帳中懸掛的淝水周邊輿圖上，「他守在淝水西岸，就是算準了我們會渡河，他在等我們半渡，等我們亂了陣腳，等我們的人馬在灘涂上擠成一團時用弓弩和鐵騎收割，這是他給江左第一人這個名號正名的一戰。」
「謝安看得見。」周瑜打斷了他，「他那六萬人的望樓從淝水北段到南段布了不下二十座，方圓二十里之內的任何異動，他一個時辰之內便會知曉，上游淺灘那條路，他不比你清楚？」
周德威沉默了。
周瑜在輿圖前坐下來，目光從淝水南端慢慢移到北端，又移到淝水西岸那片廣闊的平野上。
他的手指在謝安營壘後方一處名為八公山的地形標記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了。
「不急。」周瑜將手從輿圖上收回來，「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從明日起，先派斥候把淝水上下游六十里內的所有渡口、淺灘、水道逐一探明，我要知道謝安六萬人吃了多少糧、燒了多少柴、營中值夜幾班輪換、哨騎每半個時辰巡邏幾次。」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夜色中淝水對岸那一條燈火長龍，秋夜的冷風掀起他的袍角。
「江左第一人，」周瑜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周瑜偏要看看你究竟有幾分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