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抵達淝水的訊息傳到合肥時，淝水西岸的營壘已經綿延了整整二十里。
六萬精兵只是明面上的數字。
當謝安的車駕從合肥北門駛出時，隨行的不僅有六萬披甲之士，還有三支比刀槍更令人生畏的力量——謝瞳領著的八百謝家死士，人人面覆鐵面具、背插兩柄短戟，沉默如石；車鬼兒的五百騎兵清一色黑甲黑馬，馬鞍上縛著彎弓與箭囊，遠遠望去像一群貼著地面滑行的鴉群；摩呼羅迦的八百步卒則更為古怪，這些人不穿鐵甲，只著一層浸過桐油的皮甲，腰間纏著數根細如手指的鐵鏈，鏈頭綴著三棱尖錐，走動時鏈條刮擦甲片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無數條蛇在暗處游移。
而龍長江一人獨領一支五百人的舟師，戰船輕快如梭，日夜巡弋在淝水水面上，將謝安營壘西岸的整片水域封得水泄不通。
這樣一支大軍在淝水西岸紮營下來時，連河水的水位似乎都被壓低了三分。
營壘中旌旗蔽日，旗杆上除了謝安本人的「謝「字帥旗之外，還有「謝瞳「「車鬼兒「「摩呼羅迦「「龍長江「四面偏將旗，每一面旗下的營帳都自成一套嚴整的佇列，與周邊營伍之間留有精確的通道與間距，兵將進退之間無聲而有序，連馬匹的嘶鳴都被壓到了最低。
周德威在對岸的瞭望台上看著這一切，半晌沒有說話。
他身邊的鄭成功將千里鏡遞還給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謝瞳、車鬼兒、摩呼羅迦、龍長江……這四個人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謝安居然把他們聚在一處。「
周德威接過千里鏡收起來，低聲道：「所以周瑜大人親自來了。「
然而謝安紮營之後並沒有急著向對岸施壓。
前七日他下令全軍加固營壘、操演陣型、囤積糧草，一切按部就班，不見半分急切。
到了第八日，營中忽然搭起了一座巨大的青布幔帳，帳中設了案幾、置了琴瑟、擺了筆墨紙硯和數十壇從合肥運來的上等秋釀。
謝安傳令出去：邀淝水沿岸及合肥附近所有文人墨客前來赴會，不論門第、不論出身，但有詩文才學者皆可入帳。
訊息傳開後，短短三日之內，從淮北到江南計程車子文人絡繹而來，青布幔帳中高朋滿座，談玄論道、賦詩作畫、擊節唱和之聲終日不絕。
兵戈之地的淝水西岸，竟一時間瀰漫著幾分建康烏衣巷的風流氣味。
帳中有人提起周瑜。
說話的是一位從淮南來的中年文士，名叫姜夔，他舉著酒杯點評天下英才，說到吳郡周瑜時語氣中帶著三分敬佩、三分不服：「周郎年少成名，確是當世俊傑，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
「可惜，那是他年少時候的事情了，如今謝安石後來居上，又豈是他能夠碰瓷的？」
席間眾人紛紛附和。
謝萬接過話頭：「謝公今日坐鎮淝水，麾下六萬精兵、四大驍將，對岸周德威、鄭成功之輩不過烏合之眾，周瑜不來則已，若來了也不過是給謝公的名冊上多添一個手下敗將罷了。「
習鑿齒笑道：「江左第一人原是周瑜的舊號，可這些年看他困守吳郡，北不能進、西不能拓，守著太湖巴掌大的地方蹉跎歲月，這'第一'二字怕是早該讓出來了。「
話傳到謝安耳中時，他正端坐在幔帳主位之上，手持一卷《孫子》慢慢翻看。
聽見這些議論，謝安將書卷放在膝上，面上不置可否，只微微彎了彎嘴角。
他生著一張清俊儒雅的面孔，年近五十卻發烏如墨、目朗似星，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寬袍，衣帶松系著，整個人坐在滿帳戎服武將之間，像一枝鶴立雞群的白竹。
他抬眼望向帳外淝水的方向，秋水長天，對岸漢軍營壘的輪廓在午後淺淡的日光中若隱若現。
「周瑜。「謝安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品一杯陳年的酒，「他出世的時候，不過二十出頭，我還在東山隱居種花，那時候天下人說起'江左'二字，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周郎，如今幾年過去了，倒是有人把我拉出來跟他比了。「
他身旁坐著一名年輕女子，眉目清秀如畫，穿著素青色的深衣，正伏在案上用一支細筆臨摹《洛神賦》的帖本。
聽見謝安這句話，她抬起頭來，眼中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謝道韞，謝氏一門中最負才名的女兒，也是謝安最為鍾愛的侄女。
「叔父也想比一比？「謝道韞將筆擱在硯台上，聲音清越如溪水擊石。
謝安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仍然望著淝水對岸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周瑜這個人，我早年沒見過，但我讓人搜集過他所有的戰報、營陣布置和用兵手札，讀了整整三個月，這個人不是靠僥倖贏的，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裡——風向、水勢、糧道、軍心、敵將的性格、天氣的變化，他在打仗之前就已經把所有變數在心中推演了三遍。「
他放下酒杯，手指輕輕叩著案面：「這樣的人，配得上做我的對手。「
謝道韞聽出了叔父話音里的鄭重，清秀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詫異：「所以叔父真的打算與他決戰淝水？「
謝安站起身來，月白色的寬袍從案几上滑落，他走到幔帳門口，望著淝水東岸那些遠遠的旗影，秋風吹動他的衣帶和鬢邊的幾縷霜發。
「他若不親自來，那便算了，但他來了——周德威的軍報送到吳郡，他才不過七天便親自帶兵北上，這個人心裡也憋著一股氣，他想看看我謝安到底值不值得他認真打一場。「謝安轉過身來，朝謝道韞伸出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封封好的信箋，火漆上壓著一枚謝氏的私印。
「道韞，你替我去一趟吳郡，把這封信親自交到周瑜手上。「
謝道韞接過信箋時微微一愣：「叔父信上寫什麼？「
謝安笑了笑，那笑容中既有士族名士的從容風流，也有沙場老將的銳利鋒芒：「沒什麼，就一句話——淝水秋風正合宜，謝某在此煮酒相候，周郎若敢來，便分個高下。「
謝道韞將信箋收入袖中，起身朝叔父行了一禮。
她轉身走出幔帳時，帳外秋陽正好，淝水的水光將她的素青深衣映成一片流動的青碧色。
身後幔帳中的琴聲又響了起來，文人墨客們的談笑聲如潮水般湧起復又落下，有人正在吟詠一首剛剛寫就的詩句，其中一句飄進了風中：
「淝水東流去，謝郎獨自閒——「
謝道韞翻身上了馬，馬鞍旁的囊中裝著那封火漆封口的信箋。
她回頭望了一眼叔父的背影，謝安正負手站在幔帳門口望著淝水對岸，秋風吹得他月白長袍獵獵翻飛，像一隻即將振翅的白鶴。
她撥轉馬頭，沿著淝水東岸的驛道朝吳郡方向馳去。
馬蹄踏過滿地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四野的秋草在風中低伏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