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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2026-09-27 23:04:46 作者: 哥舒不帶刀

  吳郡城外的水寨中,樓船如林,桅杆如織。

  周瑜站在最大的那艘鬥艦的船艏,手中握著令旗,目光掃過前方三列剛剛完成編隊訓練的戰船。

  船身漆著深灰色的桐油,甲板上堆著整齊的箭垛和火油罐,船尾的舵手們正在最後一次校準轉向角度,槳手們在船舷兩側列成齊整的佇列,長槳入水如一刀裁開的布匹,水面翻起雪白的浪花。

  令旗落下的瞬間,三列戰船同時啟動。

  前排的輕舟如箭矢般射出,在湖面上劃出三條筆直的白線;中排的艨艟緊隨其後,船身穩重,甲板上弓弩手半蹲在護板後,箭頭對準了模擬敵陣的靶船;後排的樓船最慢也最沉,船艙中傳出鼓手有節奏的擂擊聲,號令著整支船隊的進退節奏。

  月海樓船軍。

  這是喬蜃兒花了整整五個月帶出來的水軍。

  八百人、四十二艘戰船,從選兵到造船到編練戰法,每一步都是她親力親為。

  喬蜃兒站在左翼那艘指揮船的船尾,一身銀灰色的水戰輕甲,頭髮用一根暗紅色的髮帶束在腦後,手中令旗的幅度比周瑜小得多,但每一面旗揮出的位置都精準地對應著船隊轉向的時機與角度。

  她的船隊在左翼劃出了一個漂亮的半月形弧線,與周瑜主隊的右翼船群恰好構成了一個鉗形包圍的姿態。

  刁月娥的部隊則駐在水寨北岸的陸營中,她帶來的舊部原本是護衛朱元璋的親兵,還有一部分朱戒的天河軍、嫦娥的天心月渡軍、常望舒的月晦軍。

  但這幾個月在周瑜的統轄下,刁月娥重新整合了麾下的人馬,裁汰老弱,補充新兵,將原先雜亂無章的部曲編成了步卒、輕騎、弓弩三個獨立的營伍。

  她自己騎著一匹青驄馬立在營門處的校場上,正親自示範一個單手換刀的動作——左手接刀、右手前刺、旋腕削頸,三招連在一息之內完成。

  身後的親兵們跟著她的動作反覆操練,校場上塵土飛揚,刀刃在日光下閃成一片流動的碎光。

  周瑜在樓船上望見北岸校場的操練,嘴角動了一下。

  他身旁的小喬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衣,手中捧著一壺溫過的薑茶,順著周瑜的目光看了一眼北岸,輕聲道:「刁月娥的刀法,竟是比我第一次見她時又精進了幾分,她這幾個月像是憋著一股勁。」

  周瑜接過薑茶喝了一口,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那支正在變換陣型的月海樓船軍上:「她當然憋著勁,朱元璋與馬玉兒投降,不需要她看護著了,朝廷把她派到這裡來,她雖然效忠著馬玉兒,但她何嘗不想時時刻刻證明著自己?她心裡那口氣要是泄了,她就不是刁月娥了。」

  小喬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周瑜身側。

  秋日的陽光從東南方向斜射過來,將湖面上的碎金拉成一道道細長的光帶。

  水寨中號角聲此起彼伏,槳手的號子混著鼓點和令旗破風的聲響,將整片湖面攪得熱氣騰騰。

  周瑜看著船隊完成最後一輪合圍演練,將令旗遞給身邊的傳令兵,轉身走回船艙。

  小喬跟在他身後,見他在案前坐下時微微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案幾邊緣,便輕聲問了一句:「在想謝安的事?」

  周瑜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頭看了小喬一眼,眼中有一瞬間的詫異,隨即化成了瞭然的笑意:「你看出來了?」

  「你從淝水那邊的軍報送來之後,每晚在書房看輿圖看到三更,前兩天周德威的信使回來時,你追問了謝安營中八大問——糧草、柴薪、值夜、哨騎、營帳間距、望樓數量、水面巡弋頻次、將領起居規律,你以前打別人從沒問過這麼多細碎的事。」小喬將薑茶又斟了一杯遞到周瑜手邊,「那個人對你來說不一樣。」

  周瑜接過茶杯卻沒有喝,目光落到窗外水寨中仍在操演的戰船上:「不一樣,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把營壘布得那麼乾淨——每一條通道都算好了進退空間,每一個望樓的位置都恰好覆蓋住相鄰望樓的視野死角,連馬廄的方位都避開了上風向,這種布營的手藝不是打仗打出來的,是天賦,謝安這個人,天生就該做大將。」

  小喬在案幾對面坐下,托著腮望著丈夫:「你怕了?」

  

  「不。」周瑜的回答極快,幾乎不假思索,「我等著這一仗等了很久了,梅嶺之後,我打的每一仗,對手都不夠格,這些年守吳郡、平山越、鎮水匪,打的都是些雞零狗碎的小仗,連讓我認真布一陣的機會都沒有。」


  他將茶杯放下,雙手交疊在案上,目光中有一層極淡的亮色,像是深潭底部被什麼東西照亮了:「謝安不一樣,他值我布一次完整的陣。」

  小喬靜靜聽著,忽然伸手復上周瑜的手背,聲音溫柔得像窗外的湖風:「你心裡一直缺的,就是這樣一個對手。」

  周瑜沒有回答,但他反手握住了小喬的手指。

  就在這時,船艙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名傳令兵在艙門外單膝跪地:「大都督,魯肅大人派人來請,說是有要事相商,請大都督即刻回都督府一趟。」

  周瑜鬆開小喬的手站起身來,順手撈起掛在艙壁上的外袍披上。小喬跟著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領,手指撫過他肩頭時頓了一下。

  「怎麼了?」周瑜側頭看她。

  小喬的目光落在艙窗外遠處的水面上,水寨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馬正沿著湖岸朝吳郡城的方向馳去,馬背上的人穿著一件素青色的深衣,身形纖秀,像是一道青碧色的流影掠過秋日的原野。

  「沒什麼,」小喬收回目光,替周瑜將外袍的系帶理好,「你去吧,魯肅既然說'要事',那便真的是要事。」

  周瑜點了點頭,大步走出船艙。

  小喬站在艙門口,望著丈夫沿著棧道快步走向岸邊的背影,湖風將她藕荷色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目光又追著官道上那匹素青色衣影的快馬看了一會兒,眉間浮起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旋即被秋風吹散了。

  她轉身將案上冷掉的薑茶收起來,低聲自語了一句:「來得倒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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