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接到周瑜回信時，正在帳中與謝道韞對弈。
信使從東岸渡水而來，身後跟著一壇用青布裹了數層的陳年佳釀。
謝安拆開信箋，周瑜的字跡比他想像中俊秀幾分，行文間帶著一股清爽利落的從容——「謝公煮酒相候，周某不敢空手赴席，薄酒一壇，聊表敬意。三日後淝水見。「
謝安將信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面上的笑意一層層漾開，最後將信箋遞給對面的謝道韞：「你看看，周瑜這個人，果然有趣。「
謝道韞接過信箋看罷，也笑了：「他倒是大方，'紫雲秋'是吳郡出了名的陳釀，據說每年只出十幾壇，他隨手便送了一壇來。「
「這是給我面子。「謝安將那壇酒抱到案上，揭了封口聞了聞，酒香清冽幽長，帶著一絲桂花的甜氣，「同時也告訴我，他周瑜赴宴是認真的，不是來敷衍我的。「
他放下酒罈，在帳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轉身對謝道韞說：「道韞，你再替我去一趟東岸。「
謝道韞微微一愣：「還要送信？「
「不是送信。「謝安走到案前，鋪開一張新帛，提筆蘸墨，筆鋒在帛上遊走如飛，一氣呵成寫下了數百言。
他寫的是這樣一件事——淝水北岸有一片開闊的平野，地勢高爽，秋日裡草長及膝，西風從淮北吹來能將旗幟拉得筆直。
他要在那裡設一座擂台，挑十根巨木為柱，搭一座丈許高的木台，邀請周瑜在淝水兩軍對峙之際，先來一場公平的斗將。
謝安擱下筆，將帛書晾乾卷好，遞給謝道韞：「你告訴周瑜，我謝安不是來與他血拼到底的。淝水之戰無論如何都會載入史冊，後人讀這段戰事時，看到的若是兩軍對壘廝殺、屍橫遍野，那不過又是一場尋常戰役罷了。但若我們在決戰之前，先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斗將，九場定勝負，輸者提兵後退五十里——後人提起淝水之戰時，便會記得這不只是一場仗，還是一段風流佳話。「
謝道韞接過帛書時目光中閃著光亮，她是謝氏女中最懂詩書文章的一個，自然明白叔父的用心。
淝水兩岸六萬對五萬的大軍對峙本就已是數十年來罕見的盛事，若再加上一場九局斗將的擂台，那便當真成了足以傳唱百年的篇章。
她將帛書收好，朝謝安行了一禮：「侄女這就去。「
謝安又叫住她，補了一句：「你跟周瑜說——九場賭約，雙方各出九人，勝場多者為贏。若我方贏了，他退兵五十里；若他贏了，我退兵五十里。公平公道，絕無欺瞞。「
謝道韞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渡河東去。
謝安站在淝水西岸的渡口目送侄女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薄霧中，秋風將他的月白長袍吹得飛揚如帆。
他身後六萬大軍的營壘在日光下延展開去，旌旗獵獵，鐵甲生寒，而他負手立於水邊，面容沉靜得像一池無風的秋水。
當日下午，謝道韞的船便從東岸返回了，同船而來的還有周瑜本人的回信。
謝安拆開一看，周瑜的字跡比上一次更顯幾分飛揚，顯然是提筆便寫、未加斟酌——「謝公雅意，周某豈敢不從。九場斗將，賭退兵五十里，此約我接了。三日後淝水北岸平野之上，周某攜部下九人赴會，望謝公也莫藏拙，把你手下那四位能人全擺上來。「
信紙背面添了一行小字：「紫雲秋還剩半壇，謝公若贏了斗將，剩下的半壇便權作彩頭。「
謝安看罷大笑，笑聲在帳中迴蕩了好一陣。
他將信帛遞給身側的謝瞳，謝瞳面覆鐵甲看不出表情，但眼中也有了一絲異樣的神采。
車鬼兒、摩呼羅迦、龍長江三人聞訊趕來，帳中一時間站了謝安麾下四員大將，各人面色雖不同，但眼底那層被燃起來的戰意卻如出一轍。
「三日後，淝水北岸平野。「謝安的目光從四將臉上一一掃過，「我要讓天下人看看，我謝安麾下的將軍們，是什麼樣的風采。「
三日之後，淝水北岸。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那片開闊的平野上已經豎起了十根合抱粗的巨木立柱，柱頂扎著紅綢，柱身用粗繩連成了丈許見方的木台。
台上鋪了厚實的木板，四角各置一面戰鼓，鼓手赤膊立於鼓後，槌頭裹著紅布。
木台東側立著周瑜的帥旗，赤底金字的「周「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木台西側立著謝安的帥旗，白底墨字的「謝「字同樣迎風舒展。
兩桿帥旗隔著木台遙遙相對，中間的旗影在秋日初升的日光中交疊又分開，像是在無聲地試探著彼此。
周瑜一身銀甲，外罩絳紫色戰袍，騎著那匹白馬立在木台東側百步處。
他身後列著九人，九人在他身後一字排開，戰馬噴著白氣，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青光。
西側百步外，謝安騎著一匹青驄馬，月白長袍外罩了一件輕便的皮甲，不戴頭盔，鬢邊幾縷霜發被風吹得向後飄起。
他身後同樣列著九人——謝瞳、車鬼兒、摩呼羅迦、龍長江在前排，後五人是謝氏軍中精選的驍將，其中甚至有一名面覆銀甲的女將，持著一桿梨花槍，槍纓被晨露濡濕了，在日光下瑩瑩生光。
兩軍隔台相望，各自三萬主力列陣於後，旌旗如海，戰鼓如雷。
淝水的水聲從南面隱隱傳來，淮北的秋風將平野上枯黃的秋草吹得波浪般起伏，枯草莖稈摩擦的沙沙聲與盔甲振動的金屬輕響混在一起，織成一片低沉而又肅穆的合奏。
謝安縱
馬上前數步，在木台南側勒住了馬。周瑜也催馬而出，兩人隔著木台相距不過二十步，秋風吹動兩人的戰袍與披風，一紫一白，在枯黃的原野上像兩道流動的旗幟。
「謝公，「周瑜在馬上拱手為禮，「這個擂台搭得氣派。「
謝安含笑回了一禮：「周郎客氣了。九場定勝負，輸者退兵五十里。你我今日在這裡分個高下，也省得兩軍將士無謂流血。這是文斗，也是武鬥——傳出去，後世子孫必當嘖嘖稱奇。「
「正合我意。「周瑜抬手向身後的九將一揮，「我這邊九人已經齊備。謝公那邊，第一陣派誰？「
謝安轉頭看了一眼身後列陣的九將，目光在車鬼兒身上停了一瞬。
車鬼兒是九人中身形最精悍的一個，黑甲黑馬，腰間橫著一柄彎弓，馬鞍兩側各掛了三壺箭，背後插著兩柄短戟。
她見謝安的目光投來，微微頷首，策馬而出，馬蹄踏過枯草時幾乎沒有聲響，整匹馬像是貼著草尖滑出來的。
「第一陣，車鬼兒。「謝安朝周瑜揚了揚下巴，「周郎，你派誰？「
周瑜的目光在自己陣中掃了一圈。
喬蜃兒似乎一直在等這一刻。
她提韁而出，黃驃馬在枯草地上踏了兩步，鐵戟橫在鞍前，戟尖在秋陽下閃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蜃兒。「周瑜的聲音平淡而清晰，「謝公，我第一陣派族中小妹。「
車鬼兒與喬蜃兒在木台兩側相距五十步各自勒馬。
四面的戰鼓同時擂響，鼓聲沉悶而厚重，將淝水北岸平野上的一切喧囂都壓了下去。秋風吹過木台，枯草貼地伏倒又彈起，像無數支細小的箭矢從地面上划過。
兩騎在鼓聲中對視了片刻。
車鬼兒的黑馬噴出一口白氣，馬耳向後豎平了，四蹄在枯草中微微倒騰。
喬蜃兒的黃驃馬則安靜得多，只是低低嘶鳴了一聲，隨即穩如磐石地立在原地，等待主人發力。
謝安與周瑜各自退回了本陣。
兩軍數萬人的目光同時匯聚在木台前方那片枯黃的原野上，鼓聲漸急，像是秋日天空中滾過的一串悶雷。
車鬼兒將彎弓從鞍側摘了下來，搭箭上弦的動作一氣呵成。
喬蜃兒的鐵戟從鞍前提起，戟尖下垂指向地面，馬身微微側轉，擺出了一個迎面的架勢。
第一陣，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