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在第三遍擂響時陡然收住。
淝水北岸的平野上一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枯草貼著地面倒伏,又順著風勢緩緩回彈,像秋日大地上起伏的呼吸。
兩軍三萬雙眼睛同時聚在木台前方那塊空出來的開闊地上,連戰馬都不再噴鼻,整片原野肅穆得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廟宇。
車鬼兒勒著黑馬立在原地,彎弓已經在手,但她沒有急於射出第一箭。
喬蜃兒在五十步外與她相對而峙,黃驃馬的四蹄穩穩踏在枯草上,鐵戟橫在馬鞍前,戟尖垂向地面,看起來像是毫無防備。
但車鬼兒看得見喬蜃兒握戟的手腕微微向內擰著,那是隨時可以挑戟前刺的姿態,看似鬆弛實則緊繃。
車鬼兒將彎弓緩緩放回了鞍側。
她忽然換了一隻手去摘背後那杆兵器——長及丈二,通體漆黑,三個刃尖呈品字形排布在戟頭處,主刃如鷹喙般彎曲上翹,兩側副刃向內弧收,刃鋒上淬了一層極暗的灰藍色,在日光下幾乎不反光。
整杆戟沉重得像一截鐵鑄的巨爪,被她從背後摘下來時,戟杆划過空氣發出一種低沉的風聲,像是某種大鳥收翼時的悶響。
梟屠殘天戟。
喬蜃兒在她摘戟的同時也動了。
她的幻海影矛從鞍側的掛鉤上脫出,矛身細長,通體銀白,比尋常長矛長了將近一尺,矛尖扁平如蛇信,兩側開有極淺的放血槽,矛纓是用銀灰色的馬尾鬃編成的,在風中微微顫動。
她不將矛尖對準車鬼兒,而是矛尖斜指地面,矛纓貼著草尖拖過,像是某種水生物在深海中拖曳的觸鬚。
兩騎在鼓聲的餘音中同時驅動了戰馬。
黑馬與黃驃馬在枯草地上交錯而過的第一瞬間,兩件兵器幾乎沒有碰撞。
車鬼兒的戟頭從左上方斜劈而下,三個刃尖劃出三道平行的弧光;喬蜃兒的矛身貼著戟頭的側面掠過,矛尖的銀光在戟刃之間穿過,像是要從那三道弧光的縫隙間鑽進去。
但車鬼兒手腕一翻,戟頭在劈空的瞬間橫向回拉,副刃勾向喬蜃兒的矛杆——這一下若是勾實了,幻海影矛便會被帶偏脫手。
喬蜃兒沒有讓矛杆被勾住。她的手腕在同一瞬間做了個極小的翻轉,矛尖下沉,矛尾上揚,整杆矛從車鬼兒的戟頭下方畫了半個圓弧抽了出來,矛尾的銅鐏在抽出時反掃向車鬼兒黑馬的左前蹄。
車鬼兒的黑馬機敏地橫向跳了一步避開銅鐏的掃擊,兩騎在這一輪交錯之後各自衝出了二十步才勒馬回身。
第一合,平手。
兩軍陣中響起一陣低沉的呼聲,不知是喝彩還是驚嘆。
謝安在馬上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著車鬼兒勒馬轉身時的姿態——車鬼兒的面甲下方那道下頜線緊得像是繃直的弓弦。
他認識車鬼兒很多年了,知道這個女人只有在遇到真正棘手的對手時才會露出那種緊繃的下頜弧度。
第二輪交手比第一輪更快。
兩騎對沖的速度拉得更急,黑馬的蹄子在枯草上刨出了泥土,黃驃馬的四蹄落點均勻得像量過一樣。
車鬼兒的戟頭這一次不再大開大合,三個刃尖在逼近的瞬間忽然同時向前送出,品字形的刃鋒封住了喬蜃兒面前上中下三路;而喬蜃兒的矛在戟頭刺到面前時忽然消失了半截——她將矛身收了回去,矛尖退到胸前,然後整個人在馬背上橫向一傾,長矛從身體側面刺出,矛尖貼著車鬼兒戟頭的下方穿入,直取她握戟的右腕。
這一矛的時機卡得極准,恰好是車鬼兒三刃齊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個瞬間。
車鬼兒來不及收戟,但她做了一件事——她張嘴了。
一聲嘯叫從她喉間迸出。
那聲音不像是從一個人口中發出的。它尖利、撕裂、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震盪感,像是幾千片鐵片同時在磚面上刮過。
聲音的頻率極高,穿透了戰鼓餘音和風聲,像一根無形的錐子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距離最近的那面戰鼓後面,赤膊鼓手猛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鼓槌滾落在地。
兩軍陣中前排計程車兵們不約而同地皺緊了眉頭,有些人甚至下意識地側過了臉。
這聲音中最先受到衝擊的是馬匹。
喬蜃兒的黃驃馬在這聲嘯叫中猛地揚蹄,整匹馬向前躍了半步,馬頭向右甩去,騎姿驟變之下喬蜃兒刺出的那一矛偏了方向,矛尖從車鬼兒右腕旁兩寸處擦過,只劃破了她臂甲上的一片黑漆。
而車鬼兒在嘯叫的同時已經藉著黃驃馬受驚的瞬間調整了戟頭角度,三個刃尖重新對準了喬蜃兒偏斜後的馬身。
這一合,車鬼兒占優。
兩騎再次分開時,喬蜃兒的黃驃馬仍在輕微地甩頭,馬耳向後壓著,顯然那聲嘯叫在它的耳中留下了餘波。
喬蜃兒自己倒沒有明顯受創,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被削斷的戰袍後擺,面色微微一沉。
她將幻海影矛在手中轉了一圈,矛尖重新指向車鬼兒的方向,嘴角抿得緊了些。
車鬼兒沒有追擊。她勒馬在原地,梟屠殘天戟橫在身前,三個刃尖上沾著幾縷銀灰色的馬尾鬃——那是方才從喬蜃兒矛纓上削下來的。
她面甲下方的呼吸比方才略重了一些,剛才那聲嘯叫顯然不是沒有代價的,她的喉嚨處有一根筋脈在微微跳動,像是用力過猛之後的自然震顫。
喬蜃兒忽然將矛尾在馬鞍上一磕,整杆矛豎了起來,矛尖朝天。
她的左手從腰間摘下了什麼東西——是一面極薄的小盾,直徑不過尺余,盾面磨得如同鏡面,在秋日的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車鬼兒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眼。她偏頭避開的瞬間,喬蜃兒出手了。
幻海影矛從豎立狀態猛地向前送出,快得幾乎看不見矛身的軌跡。
那面小盾被喬蜃兒同時擲出,旋轉著飛向車鬼兒的面門,盾面的反光在旋轉中不斷變換角度,將一束又一束刺目的日光投進車鬼兒的視野中。
車鬼兒不得不閉上右眼避光,只用左眼判斷矛尖的來勢。
而就在她視力受損的這半息之內,喬蜃兒的矛身忽然在遞出的過程中改變了方向。
矛尖從直刺改為橫掃,銀白色的矛身在日光中化作一片流動的亮影,像水面上被風吹散的月光。
那矛影從車鬼兒的左前方繞到右前方,再從右前方折回中路,三度變向之間幾乎沒有停頓,每一下都像是真要刺中卻又在最後一刻偏開了半分。
幻海影矛——矛影如海市蜃樓般真假難辨,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刺是真的,哪一刺是虛晃。
車鬼兒在這片矛影中連退了三個馬步。
她的黑馬向後倒騰著蹄子,梟屠殘天戟橫在身前左格右擋,三個刃尖在身前劃出一道密集的防禦弧線,但喬蜃兒的矛影實在太快了,銀白色的閃光不斷在她視野邊緣跳動,她的左眼捕捉到了其中的一個破綻,戟頭全力向左格去——矛影卻在那一瞬間從右側刺入了,矛尖擦過她左肋的甲片,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白色劃痕。
車鬼兒的中甲被破了。
雖然只是劃痕,連內襯都沒有傷到,但在萬軍矚目之下,這一矛擊中了她。
兩軍陣中爆出了一陣低沉的鼓譟,周瑜陣前計程車兵們揮動著手中的兵器,將矛杆和刀柄撞得叮噹作響;謝安那邊則安靜了一瞬,隨即謝瞳的鐵面轉向車鬼兒的方向,鐵甲下方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嘖聲。
車鬼兒退出了矛影的籠罩範圍。她低頭看了一眼左肋甲片上那道白痕,然後緩緩抬起頭,面甲後方那雙眼睛在秋光中亮得像兩點寒星。
她沒有去摸腰間的箭壺,也沒有再次催馬衝鋒。
她只是策馬朝著喬蜃兒緩緩走去,黑馬的步子慢而沉穩,一步,兩步,三步。
四面的風聲在她邁出第四步時忽然變了。
車鬼兒開口了。
不,她沒有開口——她發出的是一種比開口更詭異的聲音。
那聲音從她的胸腔深處發出,帶著一種共鳴的迴響,像是千隻夜梟同時從一片深谷中振翅騰空。
聲音不高、不尖、不撕裂,卻比方才那聲嘯叫更加讓人心神不寧。
它像是一條無形的絲線,鑽進耳朵之後便在顱骨內側反覆震盪,怎麼也甩不出去。
殘梟鳴。
這是她的底牌。
不靠蠻力,不靠速度,靠的是聲音本身。
那聲音帶著一種精準的節奏,忽高忽低,忽長忽短,像是一支沒有旋律的曲子,卻恰好能擾亂聽者的心神節律。
馬匹比人更敏感——喬蜃兒的黃驃馬最先受不了,它的四蹄開始不聽使喚地橫向踱步,馬頭上下甩動,鼻孔張大噴出粗重的白氣,耳朵向後壓得幾乎貼平了顱骨。
喬蜃兒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她的眉頭緊皺著,握矛的手指微微發抖,那聲音在她腦海中不斷地盤旋、迴蕩、纏繞,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顱骨內側反覆遊走。
她試圖集中注意力去看車鬼兒的戟頭走向,但視野邊緣的景物開始發虛,車鬼兒的身影在她眼中晃動起來,一個變成了兩個,兩個又合成了一個。
車鬼兒沒有浪費這個機會。
黑馬在殘梟鳴的掩護下忽然加速,梟屠殘天戟從斜上方平平遞出,三個刃尖在喬蜃兒視野晃動的那個瞬間同時刺到。
喬蜃兒勉力舉矛格擋,但她的判斷慢了半拍——矛杆擋住了主刃,卻沒能擋住左側副刃的鉤挑。
副刃勾住了她左臂的臂甲接縫,將那片甲葉整個挑飛了出去,露出了下面素白的戰袍和一小片肌膚。
第二合,車鬼兒再占優。
喬蜃兒被挑飛臂甲後猛地咬住了下唇。
她似乎用痛覺強行驅散了殘梟鳴對心神的影響,銀牙一合,舌尖抵住上顎,整個人在馬背上一振。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清亮,幻海影矛在手中畫了一個圓,矛尖在日光中拖出一道銀白色的尾跡——然後她做了整場戰鬥中最出人意料的一步。
她沒有去攻擊車鬼兒。
長矛在她手中忽然變向,矛尖朝下,狠狠插入了腳下的枯草地中。
矛身沒入泥土近兩尺,銀白色的矛杆在日光下豎成了一根標柱。
喬蜃兒鬆開了握矛的雙手,整個人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雙手在矛杆頂端一撐,身體橫在空中旋了半圈,雙足先後踢向車鬼兒的面門和胸口。
這是完全放棄兵器的一擊。
車鬼兒來不及用戟去格擋踢擊,她只能向後仰身避讓。
喬蜃兒的第一腳擦著她的頭盔頂部掠過,第二腳則踢在了她右肩的甲片接縫處,力度不大但角度刁鑽,將她整個人在馬上向後撞得晃了一晃。
喬蜃兒藉著這一踢的反作用力鬆開了撐在矛杆上的雙手,身體在落地前一個翻滾,重新抓住了自己插在泥土中的幻海影矛,順勢從矛杆中拔了出來,落地時恰好半跪在車鬼兒黑馬的側後方。
幻海影矛在她手中再度遞出,矛尖從斜後方刺向車鬼兒後背腰甲與腿甲之間的縫隙。
這一矛從喬蜃兒躍馬、棄矛、翻身、拔矛、刺出之間總共不到三個呼吸,快得車鬼兒幾乎沒有調整姿態的時間。
車鬼兒在馬上扭身格擋,梟屠殘天戟橫在後背,三個刃尖堪堪擋住了矛尖的刺入,但喬蜃兒這一矛的力量遠遠超出了之前任何一次——矛尖撞在戟杆上時,車鬼兒整個人在馬上被推得向前撲了半尺,黑馬也承受不住這股衝擊力,四蹄在枯草中向後滑了一段才勉強穩住。
車鬼兒的面甲下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哼聲。
她的呼吸終於亂了。
兩騎在枯草地上再度分開。車鬼兒的黑馬這一次退得更遠,馬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而它的主人握著梟屠殘天戟的雙手也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微顫。
殘梟鳴用盡了她的氣息儲備,方才又被喬蜃兒那一蹬踢中了肩膀,舊力已竭、新力未生,她需要在馬背上調整至少三息才能重新組織一次完整的攻勢。
但喬蜃兒沒有給她這三息。
黃驃馬在喬蜃兒落地的瞬間已經轉向回了主人身邊。
喬蜃兒翻身上馬的速度比車鬼兒預估的更快,她在馬鞍上坐穩的同時幻海影矛已經再次遞出。
這一次矛尖不再變幻方向,而是直直地刺向車鬼兒的中路——沒有虛影,沒有假動作,就是最簡單的一記直刺。
但快。
快得像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的那一瞬間。
車鬼兒勉強舉戟格擋,梟屠殘天戟的三個刃尖與幻海影矛的矛尖在枯草地上方三寸處撞在了一起。
兩件兵器的刃尖相觸時發出的不是金鐵交擊的脆響,而是一聲尖銳的、彷佛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的嘶鳴。
矛尖在撞擊中偏了半寸,擦著車鬼兒戟頭的主刃滑過,刺入了她左肩甲片的縫隙之中,入肉約莫一寸便被她側身避開了要害。
血從車鬼兒的左肩甲片下滲了出來,在黑色甲面上凝成一串暗紅的珠粒。
車鬼兒的面甲終於被這一矛的衝擊力震得鬆脫了半邊,從下頜處滑落,露出了她半張面孔。
那是一張線條極其鋒利的臉,顴骨高聳,眉梢上挑,嘴唇薄而緊抿,左頰上有一道舊疤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嘴角沾著一絲從喉嚨深處泛上來的血沫——殘梟鳴對她自己的聲帶和肺腑同樣是一種巨大的消耗。
她鬆開攥著戟杆的左手,用僅剩的右手將脫落的半邊面甲重新扣了回去,咔噠一聲合攏。
然後她將梟屠殘天戟重新舉了起來,三個刃尖在秋日低垂的日光中泛著幽冷的灰藍。
喬蜃兒勒馬在二十步外,幻海影矛橫在身前,矛尖上的那滴血沿著矛身緩緩流到了矛纓處,將銀灰色的馬尾鬃染成了一小片暗紅。
她的呼吸同樣急促,持矛的右臂內側有一條青筋在突突跳動,顯然方才那一連串動作也耗去了她大半的力氣。
兩軍陣中一片死寂。三萬雙眼睛盯著那兩騎在枯草地上遙遙相對的背影,連鼓手都忘了擂鼓。
謝安與周瑜各自坐在馬背上沒有動,兩人的目光隔著木台與戰場相望,臉上的表情都被秋日的陰影遮蓋了大半。
鼓聲在沉寂了一息之後重新響起。
車鬼兒撥轉馬頭,喬蜃兒同時驅動戰馬,兩騎在枯草地上第三次對沖。
這一回合沒有花哨的變招。
車鬼兒的殘梟鳴已經用盡了肺腑中的底氣,喬蜃兒的幻海矛影也無法在體力下滑時繼續維持高速變向。
兩件兵器在第三次交擊中實打實地撞在了一起——戟頭與矛尖在枯草地上方交錯,刃鋒相刮,火星四濺,鐵屑從撞擊處崩落,落進枯草中燙出了一縷縷白煙。
車鬼兒的戟頭主刃被喬蜃兒的矛尖刮出了一道深深的缺痕。
而喬蜃兒的矛杆上也被車鬼兒戟頭的副刃削出了一片薄薄的木屑飛散在風中。
兩騎在撞擊後同時失去了平衡。
黑馬的右前蹄在枯草中一絆,馬身向左傾斜;黃驃馬則被衝擊力撞得向後坐了半步,馬臀幾乎貼到了地面。
車鬼兒與喬蜃兒都在馬背上劇烈晃動了一下,但兩人沒有一個人鬆手。
車鬼兒在失衡的瞬間將梟屠殘天戟的尾部鐵鐏猛地向地面一杵,借力穩住了馬身。
喬蜃兒則用矛杆撐住了地面,像撐篙一樣將黃驃馬從下坐的姿態中推了起來。
兩騎在穩住身形之後相距不過十步,黑馬與黃驃馬的鼻息幾乎能噴到對方的臉上,兩匹馬的馬耳都向後倒著,口中噴著白氣,四蹄在枯草中不安地倒騰。
車鬼兒的面甲下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
她左肩的血已經沿著臂甲淌到了手背,握戟的手指關節泛白。
喬蜃兒的右臂內側那條青筋跳動得更加劇烈了,矛身上的木屑翻卷著,銀白色的矛尖上多了三道細如髮絲的刮痕。
兩人隔著十步的距離對視了一息。
然後車鬼兒忽然將梟屠殘天戟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喬蜃兒同時將幻海影矛從右手換到了左手。
兩件兵器在各自新主人的手中重新調整了角度,刃尖與矛尖在秋日低垂的日光中最後一次對準了彼此。
鼓聲驟急,如暴雨落在鐵皮屋頂上。
兩騎在鼓聲的最高點同時催馬向前。
戟頭與矛尖在枯草地上劃出兩道平行的軌跡,黑馬與黃驃馬的四蹄踏碎了滿地枯草與泥土,秋風中裹著鐵屑、血珠、汗水與喘息,在淝水北岸的曠野上凝成一團白色的霧氣。
梟屠殘天戟的三個刃尖與幻海影矛的銀白色矛尖在兩道軌跡的盡頭第三次相撞。
這一次,兩件兵器同時碎裂了。
戟頭的主刃從根部崩斷,鐵片飛旋著扎進了十步外的泥土中;矛尖則從中間劈開,兩半銀白色的刃片各自向左右彈出,一左一右割斷了兩叢枯草的草莖。
車鬼兒與喬蜃兒各自握著半截斷裂的兵器坐在馬背上。
黑馬的右前蹄終於跪了下去,車鬼兒在馬身傾倒的瞬間從鞍上翻了下來,落地時單膝跪在枯草中,斷戟杵在面前撐住身體。
喬蜃兒的黃驃馬也原地轉了兩圈後停住了,她坐在鞍上,半截斷矛橫在膝頭,矛尖碎裂處的銀白色刃片仍在日光下閃著殘光。
木台四角的大鼓同時敲響了一聲——那是斗將回合結束的號令。
謝安緩緩地鼓起掌來。
他的掌聲在寂靜的曠野上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
周瑜在對面同樣抬起了手,掌聲從東側陣前傳來,與西側的掌聲在空中交匯。
車鬼兒單膝跪在枯草中,抬頭望了一眼喬蜃兒。
喬蜃兒在馬背上低頭回望著她。
兩人之間隔著十步的枯草地,草莖上濺著幾滴血珠,不知是誰的。
秋風從淮北吹來,將兩人散落的髮絲和碎裂的兵器殘片一併卷進了淝水方向的霧氣中。
第一陣,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