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月娥的馬蹄已經踏出了三步。
她聽見荊蠍兒那句話時,握著韁繩的手指便猛地收緊。
盤龍刀方才斬落趙繼祖那一幕還殘留在她眼底,周盤龍收刀歸鞘時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她後槽牙微微咬緊了一瞬——她不是不服周盤龍的本事,但她刁月娥從北邊一路撤到吳郡,重新整編了三千部曲,日日在校場上練刀練到掌心血泡磨穿成繭,不是為了站在陣後看別人出風頭的。
胯下青驄馬剛邁出第四步,周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月娥,退下。「
刁月娥勒住了馬。她回頭望向周瑜,目光中帶著一層薄薄的不服。
周瑜面色平靜,但眼神很沉:「你跟她的差距太大了,這一陣讓夕瑤去。「
刁月娥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陣中某處。
夕瑤安靜地騎在一匹灰馬上,神色淡然如水,手中的兵器裹著布套看不出形狀。
她確實另有安排——周瑜在今日的斗將之外還布置了更重要的事,而夕瑤就是那件事的關鍵。
但刁月娥心中有一個更倔的念頭。
她咬了咬下唇,朝周瑜低聲道:「夕瑤要留著,我上,打得贏打不贏另說,至少我把她拖一陣,拖到你們的正事做完。「
周瑜眉頭微蹙,正要再開口,刁月娥已經撥轉馬頭,青驄馬的四蹄在枯草地上重重蹬了兩下,朝平野中央沖了出去。
她腰間那柄刀出鞘,刀身在秋光中閃了一道白亮的光弧,刀背厚實,刃口微微上翹,是她從北邊帶出來之後一直沒換過的那柄「破鋒「。
荊蠍兒見對面策馬衝出一將,嘴角微微一提——她認得刁月娥的名號,在趙光義那邊的軍報上見過,此人是明廷舊將,後來輾轉投了周瑜,刀法悍勇但路子粗,勝在氣勢凌厲,精微之處便差了火候。
「原來是刁將軍。「荊蠍兒的蠍剎鞭在手中輕輕一抖,鞭梢鐵刺在日光中翻了個彎,「周瑜是沒人了麼?怎麼把你派來了。「
刁月娥沒有回話。
破鋒刀在逼近的瞬間直接劈出,刀勢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招——橫斬,從右至左,力道沉猛,刀鋒割過秋風時發出嗚的一聲低嘯。
這一刀若是尋常武將,少不得要退步格擋或側身閃避。
但荊蠍兒不退不閃,她只是手腕一抖,蠍剎鞭的鞭身從下方彈起,鞭梢的鐵刺貼著刀身側面擦過,在破鋒刀的刀背上刮出一溜火星,將橫斬的刀勢帶偏了三寸。
刁月娥的刀劈了個空。刀鋒從荊蠍兒肩側兩寸處掠過,削斷了她甲冑邊緣的一縷暗紅色系帶。
而荊蠍兒藉著這一帶之力,鞭梢在空中變向,鐵刺的倒鉤反卷回來,勾向刁月娥握刀的右腕。
刁月娥撤刀回防。
破鋒刀的刀背橫在腕前,鐵刺的倒鉤撞在刀背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兩者相觸的瞬間她感覺到一股陰涼的勁力透過刀身傳到了虎口——那不是蠻力,是某種綿韌的內勁,像一根被拉長到極致後突然回彈的筋弦,震得她掌心微微發麻。
她心中警鈴大作。
荊蠍兒的力氣並不比她大,但對方的手法精微到了讓人無從應對的程度。
刁月娥的每一刀劈出去都像砍在了空處,刀鋒還沒觸及對方的衣甲便被鞭身撥偏了方向;而荊蠍兒的反擊卻總是從刁月娥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切入,鞭梢鐵刺在她胸甲前、肋側、肩頭留下了三道淺淺的白痕,雖未破甲,但每一次都精準地打在甲片接縫的位置,讓刁月娥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做出各種被動的閃避動作。
十餘合下來,刁月娥的額頭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的呼吸明顯比荊蠍兒急促,胯下青驄馬的後蹄在枯草地上踩出了數道深淺不一的坑窪。
而荊蠍兒那邊的暗紅色緊身甲依舊平整如初,蠍剎鞭在她手中從右換到左,又從左換回右,鞭身在空中劃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線,像一隻巨大的黑蠍在秋草地上悄無聲息地編織著一張大網。
兩軍陣前計程車兵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誰都看得出來——刁月娥的刀越來越慢了,每一刀劈出之前都要比上一刀多停頓片刻,那是在猶豫。
而荊蠍兒的鞭卻越來越快,鞭梢的鐵刺在風中發出一連串蜂鳴般的細響,密集得像暴雨前的蟲鳴。
刁月娥咬著牙又沖了一次。破鋒刀這一次不再橫斬,而是從上方豎直劈落,刀勢帶著她全身的重量壓向荊蠍兒的頭頂。
這是她最後全力的一刀。
荊蠍兒卻在這一刀落下的瞬間向後仰身,整個人的腰背幾乎彎成了弓形,刀鋒從她面門上方一寸處劈落,帶起的勁風將她額前幾縷碎發掃散。
破鋒刀劈入了泥土之中。
刁月娥的刀鋒卡在了枯草下的濕土裡。
她拔刀的瞬間右臂肌肉繃到了極限,虎口崩裂,刀柄上滑膩的觸感告訴她血已經滲出來了。
而荊蠍兒在仰身避過之後立刻彈回了原位,蠍剎鞭的鞭身在她手中旋了一圈,鞭梢的鐵刺從斜後方刺入——精準地穿過刁月娥右肘護甲與臂甲之間的那一道窄縫。
鐵刺入肉。
刁月娥的右臂猛地一僵,一股又冷又麻的酸脹感從肘部迅速沿著臂骨向上蔓延,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之後毒液開始沿著經脈遊走。
破鋒刀在她右手中劇烈顫抖了一下,刀身歪向一邊,刃口在枯草中拖出一道散亂的長痕。
毒棘無影刺。
荊蠍兒這一刺的名字。
刁月娥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肘,鐵刺的倒鉤還勾在她臂甲與護肘的縫隙中,鉤尖入肉約莫半寸,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泛起一圈暗紫色的暈邊。
那股麻脹感蔓延得極快,不過三五息的功夫,她的右手五指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痙攣,虎口的血沿著指縫滴答落入泥土中。
刁月娥強撐著不鬆手,左手壓上刀背試圖將破鋒刀從泥中拔出。
但她的右臂已經不聽使喚了,肘部的毒傷讓整條手臂變得沉重如鉛,左手壓上去也只是讓刀身在泥中左右晃了兩下,根本拔不出來。
荊蠍兒收了鞭。
蠍剎鞭的鞭身從刁月娥臂甲縫隙中抽出時,鐵刺倒鉤上帶著一絲暗紅色的血絲,在秋陽下泛著微微的紫光。
她將鞭子重新纏回腰間,看著刁月娥單膝跪在枯草地上、雙手抱著刀柄卻拔不出刀的狼狽模樣,目光中既無得意也無不屑,只帶著一種淡漠的審視。
「我說了你不該來。「荊蠍兒轉身朝謝安陣中走去,暗紅色甲片在行走時發出細密的蛇鱗摩擦聲,「換一個能打的上來。「
刁月娥跪在枯草中,右臂的劇痛和麻痺感交織著湧入她的大腦,額角的冷汗沿著下頜滴到了刀背上。
她咬著嘴唇將最後一點力氣聚在左手,猛地將破鋒刀從泥土中拔了出來,刀尖在拔出的瞬間朝荊蠍兒的後背方向歪斜了一下,終究沒有舉起來。
周瑜的傳令兵已經策馬趕到了她身邊,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臂將她扶回陣中。
刁月娥被扶上擔架時眼神仍然盯著平野中央那道暗紅色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被秋風吹散了。
陣前的鼓聲響了兩下。
謝安那邊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周瑜派下一陣的人選。
周瑜的目光從刁月娥被抬走的擔架上收回來,落在了身後的夕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