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目光落在夕瑤身上時,沒有說一個字。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視線,目光從刁月娥被抬走的擔架上移開,朝夕瑤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寸。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細微到身後大多數將領甚至沒有察覺到。
但夕瑤看見了。
她一直在等這個眼神,灰馬上的身形輕輕一振,裹著布套的兵器從鞍側摘了下來,布套被解開的布條垂在風中,露出一截通體泛著淡紅色的刃脊。
紅塵顛倒劍。
劍身比尋常長劍窄了一指,刃面打磨得如同秋日湖面上最薄的一層冰,劍脊上有一道極淺的血槽,自劍格向劍尖延伸,刃鋒在日光下翻動著一種說不清是紅是灰的暗芒。
握柄比一般劍長出一截,纏著暗紅色的絲繩,護手處鑄成一朵半開的芙蓉形狀,花瓣的邊緣被磨得鋒銳如刀片。
夕瑤從灰馬上翻身落地時動作極輕,靴子踩在枯草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提著劍朝平野中央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劍尖斜垂在身側,劍鋒偶爾擦過草尖,斷草莖在刃口上滑過又落下,像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塵埃。
荊蠍兒原本還站在中央等著下一個對手,但當她看見走出來的那道身影時,蠍剎鞭在腰間微微動了一下。
她認出了夕瑤的兵器,也認出了那張眉眼間帶著一絲冷淡到近乎飄渺的面容。
夕瑤從她身側走過時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荊蠍兒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隨即退回了謝安陣中。
夕瑤走到平野中央站定,紅塵顛倒劍橫在身前,劍尖朝下點在枯草根部的泥土裡,目光越過西側謝安陣中九將的佇列,投向他們身後某處。
謝安陣中有一匹馬動了。
那是一匹白色戰馬,馬身修長如豹,四蹄踏過枯草時帶著一種急促到近乎失控的力道,像是馬蹄本身都按捺不住主人的情緒。
馬上那人在距離謝安陣前還有十餘步時便翻身下了馬,落地時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
他穿著一身銀灰色的戰甲,肩甲處鑲著三枚銅釘,手中握著一桿通體銀白的長槍,槍尖扁平如毒蛇的牙齒,槍身從護手處到槍尾都刻著細密的風紋,在秋光中流轉著層層疊疊的亮影。
曜天飛牙槍。
朱飛蓬。
他站住腳步的距離離夕瑤不過二十步。
他的目光一落在那道身影上便再也移不開了,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握著槍桿的手指關節泛白,甲片下的脖頸處一根筋脈在突突跳動。
他張了張嘴,第一聲幾乎沒發出聲音來,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夕瑤。「他終於喊出了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的沙啞,「你果然在周瑜軍中。我一直在找你的訊息,從北邊找到南邊,從淮水找到淝水——「
夕瑤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的目光垂在劍尖點地的那一處泥土上,像是根本沒有聽見面前有人在說話。
朱飛蓬向前跨了兩步,曜天飛牙槍在手中握得發顫:「你聽我說完,大漢朝廷已經腐朽了,周瑜、管仲這些人不過是苟延殘喘,你跟著他們走到底就是死路一條,來江淮吧,謝公待人不薄,趙光義那邊也——「
「你來這裡就是說這些的?「夕瑤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淡漠得像秋日午後穿過空曠水面的風,聽不出任何情緒,「這麼多年了,你一點長進都沒有。「
朱飛蓬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血色褪了一瞬又涌了回來,銀灰色的面甲被他抬手掀開,露出一張年輕而英俊的面孔,眉峰濃黑,鼻樑高挺,嘴唇因為焦急而微微張著,唇色泛白。
他的眼睛始終鎖著夕瑤那張冷淡到幾乎沒有表情的臉,瞳仁里倒映著她的輪廓,像是要把這十年來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都從目光里擠出去。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朱飛蓬將曜天飛牙槍橫在身前,槍尖朝下,像是放棄了進攻的架勢,「我在師門的時候就不如你,練劍練不過你,運功運不過你,你想走的時候我連攔你的資格都沒有。可這些年我一直在練,這把槍就是為你練的——我想著哪天能再見到你,至少讓你看一看,朱飛蓬不是當年那個追在你後面求你看他一眼的傻子了。「
夕瑤終於抬起了眼睛。她看了朱飛蓬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的舊年眉痕掃到他手中的曜天飛牙槍,又從槍身掃回他的面容。
那一眼中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打量陌生人的冷淡審視,像在估價一件與己無關的物品。
「不還是麼。「她輕聲說了一句,隨即劍動了。
紅塵顛倒劍從泥土中拔起時帶起一小片草根與碎土,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簡直到極致的弧線——沒有多餘的起手,沒有蓄力的前搖,就是一步踏出、一劍橫斬。
劍勢快到讓人看不見劍身,只能看見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從夕瑤身側掠出,像一縷被秋風吹斷的煙,在朱飛蓬面前炸開。
朱飛蓬的反應極快。
曜天飛牙槍在劍影觸及前的最後一刻橫格胸前,槍身與劍刃相撞時發出一聲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悶響——槍桿被劍刃切入了半寸。
純鋼打造的曜天飛牙槍桿在紅塵顛倒劍的劍鋒面前竟像一根硬木般被切出了口子,鐵屑飛散在風中。
朱飛蓬被這一劍震得連退了兩步。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槍桿上的切口,又從切口看向夕瑤手中的劍,嘴唇動了一下:「你——你的劍又快了一倍。「
「你慢了。「夕瑤的第二劍已經遞出,劍尖沒有指向朱飛蓬的要害,而是精準地點在他曜天飛牙槍槍桿上那道新切出的缺口處,劍尖一刺一挑,將缺口邊緣的鐵片撬起了半寸。
槍桿上多了一道捲曲的鐵刺,像一根被拔起的倒刺。
朱飛蓬咬牙將槍桿迴旋,槍尖從下方掃向夕瑤的膝彎。
這一槍帶著真怒,速度快而沉猛,槍尖划過枯草時削斷了一叢草莖。
但夕瑤在槍尖掃到之前便已側身避開了半尺,劍身倒轉,劍柄末端的芙蓉護手磕在槍桿中段,將曜天飛牙槍的橫掃方向帶偏了三分。
朱飛蓬的力量被這一磕卸了大半,槍尖擦著夕瑤戰袍的下擺掠過,只削掉了一小片布料。
高下之分昭然若揭。
朱飛蓬的呼吸越來越重,眼睛裡的光從急切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熾熱。
他不再說話了,槍法忽然變得瘋狂起來——曜天飛牙槍在手中連刺帶掃,每一次槍尖刺出都比上一次更快一分,像是在透支全部體力來試圖觸及夕瑤的衣角。
但夕瑤在那片槍影中穿行如游魚,劍身翻轉、格擋、撥偏、滑開,每一次動作都像是事先算好了朱飛蓬槍尖的落點,不費多餘的力氣便將所有攻勢一一化解。
第三劍。
夕瑤的紅塵顛倒劍在格開一記直刺之後忽然變向,劍尖從朱飛蓬槍桿的下方滑入,劍鋒在他右腕的護甲上輕輕劃了一道。
深度不過一分,只割破了甲片的表面,但朱飛蓬的右手猛地一顫,曜天飛牙槍的槍尖垂了下去。
第四劍沒有猶豫。
夕瑤近身了一步,劍身貼著朱飛蓬的胸口橫向一抹——甲冑被切開了,內襯的帛布翻卷開來,一道細長的血線從右胸橫貫左肋,不深不淺,恰好破皮而入。
朱飛蓬向後踉蹌了兩步,曜天飛牙槍從手中脫出,槍桿落在枯草地上彈了一下便靜住了。
他低頭看著胸前的血線,血珠沿著甲片縫緩緩滲出,在銀灰色的甲面上凝成一條細長的暗紅色珠鏈。
他沒有抬手去捂傷口,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啞,帶著血的腥氣從喉嚨深處湧出,聽起來卻有一種奇怪的釋然:「夕瑤,你這一劍比當年在師門教我的那一劍快了三倍,你果然還是你。「
夕瑤提著劍站在原地,劍尖的血珠沿著刃鋒緩緩滑落,滴入枯草根的泥土中。
她看著朱飛蓬,目光中沒有任何變化。
朱飛蓬朝她邁了半步,雙腿已經開始發軟,膝蓋在枯草中磕了一下,半跪著仰頭望她:「殺了我吧,我這一輩子從師門出來就沒幹過幾件像樣的事,練槍練了十年只為了追上你,追不上也要追,死在你的劍下也算圓滿,總比死在別人手裡強。「
他說完便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下頜,將咽喉露了出來。
秋風吹過他散落在額前的髮絲,銀灰色的甲冑上那一道血線還在緩緩擴大,他整個人半跪在枯草中,姿態像一個終於放下了所有重負的旅人。
夕瑤低頭看著他。紅塵顛倒劍的劍尖懸在他咽喉上方兩寸處,劍身上的血珠匯聚到了刃尖,搖搖欲墜。
兩軍陣前三萬雙眼睛安靜地望著這一幕,連戰鼓都停了,整個淝水北岸只有風聲和草莖互相摩擦的沙沙聲。
劍沒有落下去。
夕瑤將紅塵顛倒劍收了回來,劍尖朝下斜垂在身側,劍身上的血沿著刃脊滑落,在枯草上留下一條斷續的暗痕。
她轉身朝周瑜陣中走去,步伐與來時一樣輕緩無聲,青灰色的戰袍下擺在秋風中微微揚起。
朱飛蓬在身後睜開了眼睛。他望著夕瑤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胸前的傷口血還在流,但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了,只是目光追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青灰色身影,眼神中的光從期待變成失落,又從失落變成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夕瑤走回陣前時,周瑜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殺。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夕瑤翻身上了灰馬,紅塵顛倒劍歸鞘入掛,劍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枯草擦淨了。
她沒有回頭,寬大的劍鞘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啞光,像一段被風凝固了的晚霞。
謝安陣中有人策馬而出,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朱飛蓬任由同伴攙著踉蹌走回本陣,自始至終沒有再朝夕瑤的方向看第二眼。
只有那杆曜天飛牙槍還孤零零地躺在枯草地上,槍身的風紋中嵌著幾縷被風卷進去的草屑,在秋陽中泛著細碎的、無人理會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