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錘破空而來的聲響如同悶雷碾過鐵砧。
四枚鐵錘幾乎在同一瞬間從不同方向砸入四大羅漢的攻勢路徑。
第一枚錐形飛錘正正撞在探手羅漢那張開的五指鐵絲網上,鐵網被錘頭砸得向內凹陷了尺許,探手羅漢的右手在衝擊下猛地後縮,指骨發出連串脆響。
第二枚圓頭飛錘從側後方擊中挖耳羅漢的左腕,他手中那隻銅缽被錘頭撞得脫手飛出,缽身在半空中翻轉時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跌落進淺灘的泥水中滾了兩圈才停住。
第三枚長柄飛錘直取舉缽羅漢手中的鎏金銅塔,錘頭精準地砸在塔身中層,銅塔從塔身中部裂開一道縫隙,數片鎏金殘片飛散在夜風中。
第四枚帶棱飛錘則擦著托塔羅漢的指尖掠過,逼得他併攏的雙指被迫收回身側,指尖的鐵灰色冷光在錘風掃過後暗淡了三分。
四枚飛錘在擊中目標後各自彈回,沿著四道弧線飛向同一個方向——淝水東岸的一處土坡上,四騎人馬正從坡頂飛馳而下,馬蹄踏出的泥土在夜色中如碎雨般飛揚。
第一騎身形精瘦如鐵架,雙手各持一柄短柄鐵錘,錘頭呈八角棱形,稜角被打磨得鋒銳如刃。
李元霸的面容在火把光中顯出幾分少年的稚氣,但那雙眼睛中卻翻湧著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悍烈精光。
他身後三騎緊隨而至:熊天慶持黑風雙錘,錘頭鑄成展翅鳳首的形狀,錘柄比尋常長出一截;裴元慶掌中一對梅花亮銀錘,錘面光潔如鏡,在月光下反射出兩團流動的銀芒;馮遷郎則將一柄四方鐵錘扛在肩頭,錘面刻著四個方向的雲紋,錘柄粗如嬰臂。
四猛八大錘。
李元霸的馬蹄最先踏進淺灘的泥水之中,他在馬背上未曾停歇,右手的八角棱錘已經脫手擲出——這一次不是救陸壓,而是直取探手羅漢的面門。
探手羅漢剛剛收回的右掌還沒來得及再次張開,八角棱錘已經到了眼前。
他只得向後仰身,錘鋒擦著他的鼻尖掠過,砸中了他身後一棵手臂粗的槐樹樹幹,樹幹從中段炸裂成兩截,木屑紛飛。
熊天慶的黑風雙錘緊隨其後,鳳首錘頭橫斬挖耳羅漢的腰肋。
挖耳羅漢失去了銅缽,只能用左臂格擋,鳳首的尖喙在他護臂鐵面上劃出一道深痕,整條左臂垂了下去。
裴元慶的梅花亮銀錘雙錘齊出,一錘砸向舉缽羅漢的肩頭,一錘橫掃他的膝蓋,舉缽羅漢側身避開了肩頭那一錘,膝蓋卻被錘面掃中,身形晃了一晃向後跌退。
馮遷郎的四方鐵錘則兜頭砸向托塔羅漢的頭頂,四方錘面寬大沉重,落下的勢頭如同磨盤懸墜,托塔羅漢雙腿微曲、雙臂交叉舉過頭頂硬接了一記,整個人被砸得陷進泥地近兩寸,膝蓋以下沒入了濕泥中。
四大羅漢一招之間全部被逼退。
李元霸從馬上縱身躍下,落地的同時雙手各持一錘,八角棱錘在他掌中如同活物般翻飛,他朝著四大羅漢的方向向前連踏了三步,每踏一步雙錘交替砸出一次。
第一記砸向探手羅漢方才收回的右手腕,第二記橫掃挖耳羅漢的腰部,第三記從上往下壓向舉缽羅漢的頭頂,三記之間連貫如流水,沒有半分停頓。
四大羅漢在三記連環錘擊下被迫退出了五丈有餘,探手羅漢的鐵絲網被砸散了三個網扣,挖耳羅漢的護臂鐵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舉缽羅漢只剩半座銅塔還攥在左手中,托塔羅漢的雙臂在方才那一記下壓錘後仍在微微顫抖。
熊天慶、裴元慶、馮遷郎三人同時跟上。
四人的錘法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八角棱錘、鳳頭錘、梅花亮銀錘、四方鐵錘從四個方向同時砸向四大羅漢站立的位置,鐵錘相互之間在空中交錯而過時發出的風聲如同四頭猛獸同時咆哮。
四大羅漢在這陣密集的錘擊下只能不斷退後,探手羅漢的鐵絲網被李元霸一錘砸穿,整張網面從中間撕裂成兩片;挖耳羅漢被熊天慶的鳳頭錘掃中肋下,悶哼一聲向後跌坐在地;舉缽羅漢的半座銅塔被裴元慶的雙錘夾擊碾碎成了數塊碎銅;托塔羅漢在馮遷郎的四方鐵錘連續三記追擊下終於支撐不住,雙膝觸地,陷進了泥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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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帥船旁的暗影中,摩呼羅迦的面色從陰冷變成了陰沉如墨。
她站在一艘擱淺的艨艟殘骸上,灰青僧袍的下擺沾滿了河沙和水漬,右手腕上的蛇魂珠手煉在火光中泛著幽綠的光。
她望著四大羅漢被四猛八大錘壓得節節敗退的畫面,掌緣的念珠珠子被她捻得咔咔作響,嘴唇抿成了一道緊壓的直線。
「可惜降龍、伏虎、長眉、歡喜都已經死了,不然十八羅漢陣擺下,李存孝來了都得死……「她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蛇類吐信般的冷意,「但十八羅漢陣還剩十四人,十四人聯手,我不信李元霸的四猛八大錘還能翻天。「
她抬起右臂,手腕上的蛇魂珠手煉在夜風中抖開,暗紅色的絲線鬆開,鴿卵大的黑珠從她掌緣垂落,最末端的青銅環扣在火光中晃蕩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
那聲音如同某種訊號,從謝安帥船後方的陰影中、從水寨未燃盡的營柵後面、從岸邊的灌木叢和窪地深處,一道道人影開始浮現出來。
十四道身影。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人手持禪杖、有人握著戒刀、有人空手而握拳如缽、有人盤膝坐在一方蒲團上被同伴抬行而來。
僧袍的顏色各不相同,灰的、黃的、青的、褐的,但每一人的眉目間都帶著相似的沉靜與寒冽,如同十四尊剛被從佛龕中請下來的塑像,被夜風喚醒之後一齊睜開了眼睛。
摩呼羅迦從艨艟殘骸上掠下,身影在十四人前方落地時無聲無息。
她將蛇魂珠手煉重新在手腕上纏好,青銅環扣咔噠一聲扣緊,目光越過戰場中央那片被鐵錘砸得泥水翻湧的混亂地帶,準確無誤地鎖住了那道精瘦如鐵架的少年身影。
「給我結十八羅漢陣。「摩呼羅迦的聲音嘶啞地響起,「今夜務必留下李元霸,四猛八大錘再厲害,也破不了十八羅漢陣合力的鐵壁。「
十四道僧影同時動了。
禪杖的沉鳴、戒刀的寒光、蒲團的無聲飄移、空手武僧合掌時發出的骨節爆響,十四股殺氣從不同方向匯聚成一道龐大的氣流,朝著戰場中央那四名持錘將領的方向緩緩壓了過去。
僧袍的衣角在夜風中翻飛如幡,火光在他們光潔的頭頂和低垂的眼帘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整片戰場在西岸那一側驟然安靜了一瞬,只剩下十四個人的呼吸和腳步聲,整齊得像同一顆心臟在十四具胸腔中同時跳動。
李元霸站在原地,雙手各持一柄八角棱錘,錘面上沾滿了鐵屑和血痕。
他望著那道正在合攏的、由十四道僧影組成的龐大陣勢,目光中沒有退意,只有一種被激起戰意後熊熊燃燒的熾熱。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熊天慶、裴元慶、馮遷郎,三人各自握緊了手中的錘,面色皆是如鐵沉凝。
「十四個人。「李元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一股渾然天成的狂氣,「比四個人多了十個,那正好——錘子不夠使的時候,我還能用拳頭。「
他將雙錘在身前撞了一下,錘面碰撞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鐵震鳴,在夜風中傳出了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