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鬼兒奔逃的身影在淝水西岸的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長痕。
她的暗黑戰甲上已經多了數道傷口,左肩的三支弩箭雖已被她咬牙折斷箭杆,但箭頭還嵌在皮肉中,每一次奔跑都牽扯出新的血痕。
梟屠殘天戟只剩下主刃與左刃,右側崩斷的刃口在奔跑時划過空氣發出尖細的嘯叫。
但她的腳步依然快。
暗甲女子在泥濘中穿行的姿態如同一隻受傷卻仍在滑翔的夜梟,忽左忽右,時快時慢,每一步都踩在陸壓飛刀預判軌跡的間隙上。
陸壓追在她身後百步之遙,左手已經連發了兩柄飛刀——青絲和白絲先後離手,刀鋒貼著地面飛掠而過,但車鬼兒在青絲飛到腳前的最後一刻側身翻滾,白絲則被她回手用戟杆尾端磕偏了方向。
兩刀都落了空,陸壓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將第三柄紫絲飛刀換到左手,右手又從腰間拔出了黃絲,雙刀同時出手,一高一低交叉封住了車鬼兒左右兩側的閃避空間。
車鬼兒在雙刀封口的瞬間做了第三次規避。
她猛地停步,身體向後仰倒,雙膝觸地的同時整個人的重心後移,脊背幾乎貼到了泥地上。
紫絲飛刀從她面門上方三寸處掠過,黃絲則擦著她的腰側甲片滑過,刮出了一道淺淺的劃痕。
她在仰倒的同時用戟杆撐地,借力彈起,又重新朝謝安大船的方向奔去。
第四次規避是一根鐵鏈。
車鬼兒在奔逃中忽然從腰間扯下了一條細長的精鐵鏈——那是她早年綁在甲冑內層以防萬一的最後一道護身物件。
她將鐵鏈在頭頂甩了一圈,鏈條展開成一道螺旋的屏障,陸壓追射而來的第五柄藍絲飛刀撞在旋轉的鐵鏈上被絞纏住,刀身與鏈條攪在一起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第五次是一枚煙霧彈。
與之前那種灰色鐵粉煙霧不同,這次炸開的是一片濃密的紫色煙霧,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在夜風中迅速擴散成一片遮蔽視線的霧障。
陸壓的第六柄刀穿入霧中後失去了準頭,刀刃最終扎進了一棵老榆樹的樹幹上,刀柄的紅綢在風中晃了兩下。
第六次是她從一匹倒斃戰馬的屍體旁經過時忽然側身一肘,將馬屍上掛著的半面盾牌踢飛向陸壓的方向。
盾牌旋轉著砸向陸壓的面門,逼得陸壓側頭躲閃,他的第七柄刀因此慢了半息,被車鬼兒藉著這半息的空檔拐進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中。
第七次是灌木叢。
車鬼兒在灌木叢中消失了一瞬,陸壓追進灌木時發現她已經用匕首割斷了自己的戰袍下擺,將撕下來的布料搭在灌木枝杈上偽裝成了人形。
陸壓的飛刀斬碎了那件假人形的布料時才意識到自己追錯了方向,他猛地轉身,看見車鬼兒已經從灌木叢另一側衝出,朝著淝水西岸謝安臨時泊在岸邊的帥船奔去。
陸壓追出灌木時面色微微變了。
他方才連出七刀,每一刀的落空都在他意料之外,面前這個暗甲女子的保命手段之雜、之快、之出人意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判。
他望著車鬼兒奔逃的背影,那道身影已經踉蹌得厲害,左肩的箭傷和肋下被飛刀擦過的傷口不斷滲出暗色的血,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會留下一個深淺不一的濕印。
但她的速度比之前明顯慢了。
從第三次規避開始她的步伐節奏就出現了鬆動,第七次之後更是拖著一隻腳在跑,左腿的髖部似乎在某次翻滾中被泥地中的石塊撞傷了。
「真他媽難殺。「陸壓低聲罵了一句。
他將腰間的七色飛刀全部收了回來,刀柄歸鞘時發出七聲細響。
他的手從刀鞘上移開,轉而探向道袍內側靠近胸口的位置,從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柄小刀。
比他的飛刀更短,刀身只有一掌來長,通體赤紅如剛剛出爐的鐵水,刀刃上不斷有細小的熱浪扭曲著周圍的光線。
刀柄纏著暗金色的絲線,絲線的紋理中嵌著細密的花紋,像燃燒的符籙被壓扁後鑄進了金屬中。
他沒有握刀柄——刀身太燙了,他隔著道袍的布袖裹住刀柄才將其舉起,赤紅色的刀身在夜風中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如同爐火中還未成型的鐵胎在呼吸。
火神刀。
陸壓將那柄小刀橫在身前,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道袍在那一刻無風自鼓,鬢角散落的髮絲在熱浪中微微捲曲,面頰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健康的淺麥色變成了一種失血後的灰白。
他的呼吸從粗重變得極淺,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整個人如同被什麼力量抽走了一半生機,身形在月光下似乎都縮了半寸。
但他手中的火神刀卻越來越亮,赤紅色的刀身從暗紅變成明紅,從明紅變成灼目的橙紅,刀尖周圍的熱浪將空氣扭曲成了一團流動的光暈。
他將火神刀擲了出去。
那一擲沒有飛刀技巧的巧勁和變向,就是最簡單的一記直投。
火神刀離手的瞬間劃出一道筆直的赤紅色軌跡,刀身的熱浪在空中拖出了一條漸漸擴散的橙紅色尾跡,像一顆被打磨過的炭火流星橫掠過夜色。
刀鋒穿過秋風時甚至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爆裂聲響,空氣被點燃的脆響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車鬼兒在奔逃中聽見了身後的破風聲。
她來不及回頭,只是在最後一刻將梟屠殘天戟橫在後背企圖格擋——但火神刀穿透了她的防禦。
赤紅色的刀身撞上戟杆時沒有發出金屬撞擊聲,而是發出一聲類似於燒紅的鐵塊入水般的嘶鳴。
戟杆上被刀身接觸的那一段精鐵瞬間發紅髮軟,主刃與左刃之間的戟杆熔化了一截,斷成了兩段。
火神刀的余勢不減,從斷戟的間隙中穿過,刺入了車鬼兒的後心,刀身穿透背甲、脊骨和胸腔,從她的前胸透出寸許的赤紅刀尖。
車鬼兒的身體向前踉蹌了兩步。
她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橙紅色刀刃,刀刃的熱量將四周的甲片烤得發黑捲曲,傷口邊緣的皮膚在高溫下收縮凝固,連血都沒有來得及湧出便被封住了。
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口腔中只有灼熱的氣息逸出,像是肺腑中的空氣全部被那一刀的熱量蒸乾了。
她的雙膝跪進了泥地中,身體向前傾倒,面朝下撲在了謝安帥船舷側的跳板邊緣上。
火神刀的刀尖扎入了跳板的木板中,將她的屍身釘在了那裡。
她背後僅剩的那一截斷裂的戟杆從手中滑落,滾進了船邊的淺水中,濺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陸壓站在百步之外,道袍下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面容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鬢角的髮絲在夜風中軟塌塌地貼在額側。
火神刀出手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魂力,雙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連站穩都需要將重心壓在左腳上。
他望著百步外那具被釘在跳板上的暗甲屍身,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而就在他身形最虛弱的那一刻,謝安帥船後方那一片水霧與火光交錯的暗影中,四道人影同時掠出。
第一人身形高大如鐵塔,右手探出如鷹爪,五指間纏繞著細密的鐵絲網;第二人側著身子逼來,左手持一隻銅缽,缽口朝向陸壓的方向,缽中泛著暗沉的金屬回音;第三人雙手各舉一物——左掌中托著一座袖珍的鎏金銅塔,塔身的層簷在火光中泛著細密的金光;第四人則無聲無息地從側面切入,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如錐,指尖泛著鐵灰色的冷光,直刺陸壓肋下。
探手、挖耳、舉缽、托塔。
四大羅漢。
陸壓感覺到那股同時從四個方向壓過來的殺氣時,身體本能地向後倒退了一步。
但這一步已經是他最後一分力氣了,雙腿在退步後發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形,道袍的下擺沾滿了泥水和草屑,被夜風吹得貼在膝蓋上。
他看著四道從不同方位逼近的影子,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聲,只從齒縫間擠出了兩個乾裂的字:「……來得好。「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顫動著,尚未完全閉攏的五指間還殘留著火神刀離手前那種灼熱的餘溫。
而面前四道殺氣已經鎖定了這個手無寸鐵、面色如紙的道人,如同四道鐵壁合攏前最後一刻的暗影,正在向他的方向層層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