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站在帥帳前的高台上,月白色的長袍在東南風中獵獵翻卷。
他的目光掃過戰場各處——北翼蕭道成正與沐晟僵持在八公山腳下,南翼荊蠍兒被困在河岸淺灘、車鬼兒被陸壓的飛刀追得狼狽奔逃,正面控鶴卒已全軍覆沒,那道被撕開的裂口正在被周軍從兩側緩緩合攏。
他的手指按在護欄的木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全軍壓上。「謝安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下來時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趙奢,你帶趙家將打正面——趙公明打左、趙振打右,趙珣趙璞隨你居中策應。謝瞳,你從側翼找周訪,那人擋不住你的鐵面死士。其他人隨我從中路推進,全軍出擊,不留後手。「
趙奢從台下的暗影中翻身上馬。
他身後六騎同時催馬而出,趙公明的打神鞭掛在鞍側,烏黑的八棱鞭身在火光中泛著幽光;趙振手中一桿長槊,槊鋒淬著灰白色的寒光,兩側分別是他的兩個兒子趙珣與趙璞,一個持雙鉤,一個持鐵鐧。
五騎並列著從南門裂口處沖了出去,馬蹄踏過倒斃的控鶴卒屍身,迎向對面周軍正在合攏的鐵壁陣線。
周瑜在淝水東岸的高坡上看見了這一幕。
謝安的全部主力正在從南門湧出,趙氏將領的五騎如同一道楔子插在了全軍的最前方。
他將手中的令旗從高處揮下,旗面在夜風中甩出一聲脆響:「周德威、周乞、周訪、周處——四路齊出,周德威帶騎兵打中路,周乞與周處分兩翼,周訪繞後截謝瞳。不准退。「
四將同時應聲策馬而出。
周處在最右側。
他的黃驃馬踏著淺灘邊緣的濕泥率先接上了趙振的右翼長槊。
趙振的槊鋒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白亮的弧線直刺周處的面門,周處側頭避過槊尖,鐵戟在手中翻轉了一圈,戟枝從下方勾向趙振的槊杆。
兩件兵器攪在一起時鐵屑飛濺,趙振的力氣極大,槊杆在絞纏中猛地一擰將鐵戟震開,但周處的反應更快——鐵戟被震開後他的左手已經從馬鞍側抽出了短刀,在趙振收槊的間隙里一刀削向對方握槊的手指。
趙振收手抽槊,短刀的刀鋒擦著他的護手甲片掠過。
他的戰馬向後退了半步,但隨即他又重新逼了上來,槊鋒連刺三下,每一槊都比上一槊更快。
周處在馬背上閃避著那三槊的攻擊,鐵戟不時格擋、拆解,但趙振的力量和速度都遠超尋常將領,周處一時竟難以找到反擊的空隙。
趙珣與趙璞在趙振後方策應。
趙珣的雙鉤從側翼包抄周處的左後方,趙璞的鐵鐧從右前方夾擊。
父子三人的配合如同精密的齒輪,將周處的退路一步步收窄。
周處的鐵戟在格擋雙鉤與鐵鐧的同時還要防備趙振長槊的突刺,鐵戟的格擋頻率越來越高,他的額角滲出了汗珠,在火把光中閃著水亮的細光。
中路的周乞與周德威則雙戰趙公明。
趙公明的打神鞭橫掃八方,八棱鞭身的符紋在揮動中連成一道流動的暗影。
周德威的槊從正面刺入,周乞的招魂劍從側面斜削,兩人的配合比趙家父子更加默契——周德威主攻正面壓制趙公明的防線,周乞的劍則不斷尋找鞭法的間隙嘗試破防。
但趙公明的打神鞭實在太密,八棱鞭身在他手中如同一條活物,鞭影覆蓋了前後左右所有角度,周德威的長槊三次刺到趙公明身前三尺處都被鞭身精確格開,周乞的劍兩次從側面切入也都被鞭尾的反擊逼退。
周德威的左手舊傷在劇烈發力中開始滲血,包紮的紗布從鎧甲縫隙中露出暗紅色的濕痕。
但他沒有收手,長槊依然一槊緊似一槊地刺向趙公明的中路,槊鋒與打神鞭的碰撞聲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連綿不絕的金屬顫音。
周乞的招魂劍在第三次被逼退後調整了策略——劍身不再追求破防,而是不斷從側翼畫出一道道青灰色的劍弧封鎖趙公明向兩側移動的空間,將他限制在周德威長槊的打擊範圍內。
趙公明被夾在兩人之間,打神鞭的鞭影雖然密不透風,但他的腳步已經開始向後退縮。
他的左腕被周乞的劍弧擦出一道淺淺的傷口,血絲沿著鞭柄淌下,在八棱鞭身的符紋凹槽中蜿蜒成一線暗紅。
而戰場的另一端,周訪繞後截住了謝瞳。
謝瞳的鐵面在火光中如同一塊反光的盾牌,他身後八百謝家死士沉默如石,背插兩柄短戟,面覆鐵甲,列成了一道無人出聲的暗色鐵牆。
周訪帶著兩千周軍步卒從謝瞳的側後方切入,雙方在八公山南麓的一片窪地中短兵相接。
謝瞳的鐵面死士沉默而致命,短戟在近身格鬥中如同兩柄收割的鐮刀,周訪的步卒雖然人數更多,卻在那群無聲的鐵面人面前推進得極其艱難。
周訪本人迎上了謝瞳。
謝瞳的雙手各持一柄短戟,戟刃在月光下翻著暗青色的冷光。
周訪的兵器是一柄環首大刀,刀身寬厚沉重,在夜風中劈出一記橫斬。
謝瞳的雙戟交叉格住了這一刀,但周訪的刀太重了,刀鋒壓著雙戟繼續向前推進,謝瞳的鐵面下方發出一聲低沉的哼聲,雙膝微彎才堪堪將那柄刀穩住。
兩人的兵刃在僵持中不斷摩擦出火星,鐵面與周訪的面孔在火光的明滅間交替亮起又暗下,如同兩尊石雕在角力。
整個淝水東岸到西岸的廣闊戰場上,從八公山北麓到河岸淺灘,從謝安大營南門到周瑜中軍高坡,數萬人在夜風中絞成了一團。
刀槍的碰撞聲、箭矢的破風聲、戰馬的嘶鳴和傷兵的慘嚎匯成一片低沉而混亂的轟鳴,火把的亮光在四處明滅,將夜色切割成無數塊破碎的亮斑與暗影。
趙奢率領的趙家軍正面擋住了周瑜派出的四路反擊,謝瞳的鐵面死士在側翼與周訪的步卒絞殺在一起,而趙公明、趙振、趙珣、趙璞父子四人與周德威、周乞、周處三人之間的捉對廝殺已經將戰線中央的泥地踩成了寸草不生的爛泥塘。
謝安在高台上望著這一幕。
他的月白袍角在風中翻卷,雙手按著護欄,目光從趙公明被逼退的步伐掃到謝瞳被周訪大刀壓住的姿態,再從趙振父子圍攻周處卻始終未能制勝的局面掃到河岸淺灘方向車鬼兒被陸壓飛刀追殺的身影。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如同兩池深不見底的秋水,將所有戰場的碎片同時收入了眼底。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依然未曾動用的最後三千預備隊,又抬頭望了一眼北面八公山方向蕭道成的防線——那一道灰色的防線還在苦苦支撐著,尚未崩潰。
他將目光重新投回了正面戰場中央那道正在被周德威和周乞聯手逼退的趙公明的身影上,手指在護欄上輕輕叩了三下,然後朝身後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
「等。「謝安說,「等他們再深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