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鬼兒被困在鎖鏈與戰船之間的泥水地帶時,梟屠殘天戟的三個刃尖上已經糊滿了被鐵鏈刮斷的鐵屑和船板的木渣。
她的黑馬還倒在淺灘中掙扎,左前蹄被鐵鏈絞住後馬蹄關節已經脫了臼,馬匹慘嘶的聲音在夜色中尖銳刺耳。
她棄了馬,赤足踏進齊膝的泥水之中,暗黑色的戰甲上糊滿了濕泥,面甲下方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吐息都帶著血沫的腥味從齒縫間逸出。
喬蜃兒的幻海樓船陣還在收縮。
四十二艘戰船如同四十二柄被同一隻巨手捏攏的刀鋒,船身與船身之間的鐵鏈橫索一道接一道地推入淺灘,將車鬼兒能夠騰挪的陸地面積越逼越窄。
左右兩翼的艨艟從兩側斜切過來,船頭倒刺鐵鉤張開著,像一排牙齒般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中央樓船上的弓弩手已經開始第二輪齊射,弩箭從高處傾瀉而下,車鬼兒身後的殘存黑甲騎兵在箭雨中接連倒地,人馬嘶鳴混成一片。
她抬頭望了一眼指揮船船艏那道銀灰色的身影。
喬蜃兒的令旗正在夜色中高高揚起,準備落下下一次合圍的號令。
如果這陣徹底合攏,她將再無退路。
車鬼兒將梟屠殘天戟從泥水中提了起來。
戟杆上的泥水順著三個刃尖滑落,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擴張,面甲下方那雙眼睛在那一刻忽然變得極其明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被點燃了。
她開口了。
這一次不是嘯叫,也不是殘梟鳴那種擾亂心神的低頻震盪。
她發出的聲音高亢到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尖度,像是一根極細的鐵絲被繃到極限後猛力撥動,聲音穿透了弩箭的破風聲、戰船的槳聲和謝府殘兵的慘叫,化成了一道彷佛來自極高處的、禽類俯衝時的空啼。
那聲音帶著一種特殊的力量——被她正面的水域中,水面的波紋忽然向兩側翻滾開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中間劈開了一道水路。
鐵鏈橫索在聲波衝擊下劇烈震顫,錨鏈扣環發出嘩啦的鬆動聲響,那條正對著她的鐵鏈竟然從中間崩斷了一截,斷鏈沉入水中,讓出了一道窄窄的通道。
第一次。
車鬼兒腳下發力踏著那道被聲波劈開的水路向前躥了出去,赤足踩著水底被聲波翻鬆的泥沙,一口氣衝過了那道鐵鏈缺口。
但她剛衝出不到五丈,喬蜃兒的令旗已經從左側揮了下來——另一艘艨艟橫切而至,船頭的倒刺鐵鉤攔在了她的去路上。
車鬼兒的身體在泥水中猛地一旋。
梟屠殘天戟的戟尾插入水底泥沙借力,整個人翻轉了半圈,左手從腰間摸出了一枚鴿卵大小的黑色彈丸,猛地砸在了腳下。
彈丸碎裂時炸開了一片濃密的灰色煙塵,煙塵中混著細碎的鐵粉和某種刺鼻的草藥氣味,瞬間將她周圍方圓數丈的視線完全遮蔽。
喬蜃兒船上的弓弩手失去了目標,箭矢射入煙塵中不知道是否中了目標;艨艟上的槳手也亂了方向,船頭在煙塵中轉了半圈未能封住那道缺口。
第二次。
車鬼兒從煙塵的另一側衝出時,左肩的甲片上多了三支弩箭,箭尾的白羽在風中顫動著。
她沒有停下來拔箭,而是直撲向幻海樓船陣最後一道尚未被突破的防線——右翼樓船之間那道最長的鐵鏈橫索。
這道鐵鏈比前一道更粗,鏈環之間有倒刺纏繞,尋常人觸之即傷,就算用刀砍也至少要十刀才能斷。
車鬼兒衝到鐵鏈前時用出了第三次保命的手段。
她將梟屠殘天戟從泥水中拔起,整個人忽然向鐵鏈正下方的水面撲倒,身體沒入水中。
就在喬蜃兒的弓弩手們以為她要潛水越過鐵鏈時,水面猛然炸開——車鬼兒從水下用盡全力將梟屠殘天戟向上捅出,三個刃尖同時刺入鐵鏈的某一段,三尖併攏的力量將那一段鏈環從中間絞裂,崩斷的鐵鏈在水面上方炸開一團碎鐵和水花。
她從水下翻出水面時,那道鐵鏈已經斷成了兩截垂入水中。
車鬼兒的身體從鐵鏈斷口處穿過,赤足踩上了對岸的干硬泥地。
梟屠殘天戟的戟杆上嵌著半截斷裂的鏈環,三個刃尖中的右側副刃已經在絞鏈時崩斷了,只剩主刃和左刃還完好。
她的左肩中箭處血沿著肩甲不斷湧出,步伐踉蹌了一下,但終於還是衝出了幻海樓船陣的合圍範圍。
喬蜃兒站在指揮船船艏,手中的令旗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她的目光追著那道衝出陣外的暗黑色身影,從微蹙的眉間透出一絲意外——居然用了三次手段才逃出來,這個女人保命的底牌倒是比預想的多。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陸壓,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里既有傲氣也有幾分不甘。
「跑了?「
陸壓沒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已經鎖住了岸邊那道踉蹌前行的身影,右手從腰間拔出了那柄纏著紅絲的飛刀,刀身在指間轉了一圈,刀刃上的紅綢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你困了她大半個時辰,把她底牌耗盡了。「陸壓的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但眼底的光已經開始凝聚成了瞄準獵物時才有的那種銳利,「剩下的交給我,她那三條命都用了,現在逃不快的。「
他沒等喬蜃兒答話,手腕一振,紅絲飛刀已經離手。
刀刃貼著水面飛掠而出,在月光和火光交織的光影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尾跡,刀鋒直追車鬼兒背心而去。
車鬼兒在岸上踉蹌著奔逃,聽見身後傳來刀刃破風的細微聲響。
她猛地側身揮戟格擋——梟屠殘天戟只剩下兩刃,戟杆橫在身前,紅絲飛刀的刀鋒撞上戟杆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磕碰,飛刀被格偏了方向,刀尖擦著她的肩甲掠過,削掉了一小片黑漆。
但陸壓的第二柄已經到了。
藍絲飛刀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射來,貼地飛行,刀鋒切入車鬼兒腳踝後方的地面,迫使她向前跳了一步避開。
她的步伐因此亂了節奏,身體的重心在跳步後沒有來得及恢復,整個人在泥地上趔趄了一下。
第三柄青絲飛刀從上方斜落,陸壓踩著水面上的艨艟船艏躍到了岸上,人在空中便已經連發三刀,一氣呵成。
車鬼兒狼狽地翻滾避開了青絲飛刀,面甲在翻滾中鬆脫了,露出那張被泥水、汗水和血痕覆蓋的鋒利面容。
她的左肩傷勢在劇烈動作中再度裂開,血沿著臂甲流到了手腕,握著戟杆的手指因為失血和疲憊而微微顫抖。
她咬著牙將梟屠殘天戟重新舉起,雙刃對準了陸壓落地的方向,呼吸急促如風箱拉滿。
陸壓站在她三十步外的泥地上,三柄飛刀已經收了回來,但他的手又搭上了第四柄紫絲飛刀的刀柄。
秋夜的風從淝水水面上吹過來,將他束得鬆散的長髮吹得向後飄起,他打量著面前這個披血帶傷的暗甲女子,面上的笑意收斂了三分,露出一層獵人面對垂死獵物時才有的沉靜審視。
「保命手段都用完了吧?,「陸壓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穿透了夜風,「現在你拿什麼擋我第四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