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蜃兒的月海樓船軍是在淝水水面上迎上荊蠍兒和車鬼兒的。
東南風還未止,水面上的火船餘燼依然冒著細碎的白煙,但月海樓船軍的四十二艘戰船已經從東岸的水寨中悉數駛出,在淝水主河道上列成了一個新月形的陣型。
喬蜃兒站在指揮船船艏,銀灰色的水戰輕甲在月光和遠處火光的交織下泛著冷冽的鱗光,暗紅色的髮帶被風吹得在腦後飄揚如旗,她的目光穿過水麵上的霧氣,鎖住了從南岸淺灘方向逼過來的兩支謝府兵馬。
荊蠍兒的暗紅色蛇鱗甲在河岸緩坡上如同一片流動的血色,她身後的一千五百名謝府步卒沿著河岸快速推進,蠍剎鞭在手中甩了一圈,鞭梢鐵刺的倒鉤在火光中閃了一下,隨即指向了淝水水面上那些樓船的身影。
車鬼兒則在更靠外側的坡地上策馬而行,身後黑甲騎兵的馬蹄踏過枯草,梟屠殘天戟橫在鞍前,三個重新接好的刃尖在夜色中翻著灰藍色的冷光。
兩路人馬沿著河岸向喬蜃兒的船陣方向壓來,意圖在月海樓船軍尚未完全展開之前便將她們堵死在岸邊。
但喬蜃兒沒有讓她們靠近岸。
「左翼艨艟前壓,右翼輕舟後拉,樓船居中——起陣。「喬蜃兒的令旗從船艏揮下時,四十二艘戰船同時轉向。
左翼的十二艘艨艟猛地向前推出,船身橫斜著切入河岸與船陣之間的水域,船舷外側的護板豎起,後面的弓弩手半蹲著將弩機架上了護板缺口。
右翼的十五艘輕舟則順水向後撤了二十丈,船身的吃水線在退後時抬高了半尺,舟底的淺灘舵葉翻起,整片右翼如同被風吹開的幕布般向後展開。
中央的十五艘樓船穩穩地橫在水面上,船身之間拉起了三道鐵鏈,將整片陣型的中段鎖成了一道浮動的鐵壁。
幻海樓船陣。
荊蠍兒的第一波衝擊撞上了左翼的艨艟防線。
她的謝府步卒在河岸邊緣停下腳步,弩箭從岸上射向艨艟,箭矢叮叮噹噹地打在豎起的護板上,偶有穿透縫隙的落在甲板上,但船上的弓弩手躲在護板後方還擊,弩箭從船體與水面之間的低平角度射出,將岸上沖得太靠前的幾名謝府兵射翻在淺灘中。
荊蠍兒的蠍剎鞭在水中甩了一次,鞭梢鐵刺勾住了一艘艨艟的船舷系纜,她猛然發力試圖將船拽向岸邊,但那艘艨艟的槳手在同一瞬間齊齊向後倒槳,船身猛地後退了一丈,繩索從荊蠍兒手中滑脫,鐵刺倒鉤刮過系纜柱時擦出一溜火星。
車鬼兒從坡地上方策馬衝下。
黑馬的鐵蹄踏進淺灘的水中時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梟屠殘天戟的三個刃尖同時向前送出,劈向一艘艨艟的船頭。
她的目標是船頭的弓弩手平台——只要將那處平台劈開,船上的弓箭便會出現一個短暫的火力空檔。
但喬蜃兒的令旗在她出手之前已經落下了第二道號令——艨艟的船頭護板下方突然翻出了三根倒刺鐵鉤,鐵鉤張開如鷹爪,正好卡住了梟屠殘天戟的刃尖與戟杆之間的縫隙。
車鬼兒的兵器被那三根鐵鉤卡住了。
她在馬上一擰手腕試圖抽回,但鐵鉤已經被船頭絞盤收緊,鐵鏈繃得筆直,將她的戰馬向後拖了半步。
車鬼兒的面甲下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哼聲,她鬆開左手去拽腰間的短刀準備割斷鐵鏈,而喬蜃兒指揮的樓船中央那一道鐵鏈橫索在這時猛地向前推出——鐵鏈帶著浮木樁和倒刺從樓船之間的縫隙中滑出,貼著水面快速推進,鏈條的末端釘入了車鬼兒戰馬前方的淺灘泥底,鐵鏈橫亘在她與艨艟之間,如同一道突然升起的門檻。
黑馬被鐵鏈絆住了前蹄。
車鬼兒在戰馬前傾的瞬間從鞍上翻身躍起,人在空中將梟屠殘天戟從鐵鉤中用力抽出,戟刃的鐵鉤刮痕在抽離時崩出了幾點火星。
她落地時單膝跪在淺灘的泥水中,梟屠殘天戟杵在身側撐住身體,三個刃尖上殘留著護板木屑和鐵鉤的碎鐵。
荊蠍兒從另一側沖了過來,蠍剎鞭甩出一記橫抽,鞭梢鐵刺貼著一艘輕舟的船舷掠過,將船側的幾根槳葉齊根抽斷。
但喬蜃兒右翼的輕舟在鞭勢落下之前便已經完成了統一的側傾轉向,十五艘輕舟如被同一隻手撥動的琴弦般同時偏轉了船頭,將斷槳的那一側轉向內側,完好的槳葉從另一側伸出繼續划水,船速不減分毫。
喬蜃兒站在指揮船的船艏上看著這一幕,將手中的令旗在掌心中輕輕拍了兩下。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目光從荊蠍兒抽斷槳葉的位置掃到車鬼兒被鐵鏈絆馬的淺灘,又從淺灘移到坡地上那些正在重新集結的謝府兵陣列上。
「就這點本事?「喬蜃兒的聲音從指揮船上透過夜風飄向岸邊,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傲嬌和清亮的脆勁兒,「謝安讓你們兩個來破我的樓船陣,就帶了三千步騎和一桿斷了又接的破戟?「
荊蠍兒在淺灘中直起身來,暗紅色的蛇鱗甲上糊滿了泥水,蠍剎鞭在手中甩了一圈將水珠抖落。
她的面容在火把光中冷得像淬過冰的刀,薄唇緊緊抿著,眼神中那層被激怒的暗焰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熾烈。
車鬼兒從泥水中站起來,梟屠殘天戟的三個刃尖在月下泛著幽冷的灰藍色,她伸手將面甲從下頜處重新扣緊,盔甲扣合的咔噠聲中透著一股被壓制後的沉默的暴怒。
喬蜃兒將手中的令旗高高舉起,在夜風中將旗幟奮力搖了一圈。
水面上四十二艘戰船同時響應——左翼的艨艟向前推進了三丈,將荊蠍兒的步卒逼退到了淺灘與干地交界處;右翼的輕舟從後方繞了一個弧線,截在了車鬼兒殘存黑甲騎兵的退路方向上;中央樓船之間的鐵鏈橫索全部放出,三道鐵鏈在河面上結成了一座浮動的鎖陣,將荊蠍兒和車鬼兒的人馬全部框在了河岸與鎖鏈之間那不足百丈寬的水陸交界地帶。
月海樓船陣完成了合圍。
荊蠍兒第一次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蠍剎鞭的鞭梢在淺水中拖過,鐵刺倒鉤刮過水底的卵石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刮擦聲。
她抬頭望向指揮船上那道銀灰色的身影,喬蜃兒正將令旗插回旗台,雙手按著船艏的欄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困在淺灘與鎖鏈之間的謝府兵馬。
少女的面容在夜色和火光中明艷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暗紅色的髮帶在她腦後飄動,唇角噙著的那一抹傲氣幾乎要溢位水面上來。
「你們今日既然來了,就不用急著走了。「喬蜃兒的聲音從船艏清晰地傳遍整片水域,「我喬蜃兒的月海樓船軍成軍以來還沒正式開過張——你們兩個正好給我祭旗。「
她朝身後看了一眼。
陸壓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的船艏甲板上,七色飛刀的皮鞘在腰間晃蕩著,道士的面容在火光中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雙手攏在袖中,一副「你忙你的、我看我的「的閒散姿態。
「要不要我幫忙?「陸壓的聲音不高,但剛好能讓喬蜃兒聽見,「那兩個女人看起來不太好惹,你要是撐不住了開口說一聲,我七柄刀還是——「
「不用。「喬蜃兒的回答乾脆利落,連頭都沒有回,「你看著就行。今日誰敢插手我的陣,我連他一起困。「
她的令旗又動了。
四十二艘戰船在令旗落下的瞬間同時向前橫推了三丈,船身之間鐵鏈繃緊的聲響和水流被船體擠壓後的嘩啦聲匯聚成一片低沉而龐大的合鳴。
幻海樓船陣的包圍圈在她的指揮下驟然收縮,將荊蠍兒和車鬼兒的人馬困在了河岸與鐵鏈之間那片越來越窄的泥濘地帶中。
月色、火光、水光交織在喬蜃兒銀灰色的戰甲上,她站在船艏的中心,目光鎖著岸邊那兩道被圍困的身影,握著令旗的右手穩如鐵鑄,像一尊被月光鍍了層鱗光的女武神。
「今日,「喬蜃兒的聲音清越如裂帛,在秋夜的東風中高高揚起,「我必斬你們二人於淝水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