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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何仙姑,無心昌

2026-09-27 23:06:18 作者: 哥舒不帶刀

  魯炅與唐咨會合周盤龍時,三人的兵馬在淺灘東岸那道被撕開的裂口前方匯成了一道厚實的鐵牆。

  周盤龍的黑馬立於正中,盤龍刀的刀身上沾滿了控鶴卒的血和鐵屑,刀背龍紋的凹槽中嵌著半截折斷的槊尖,尚未抖落。

  魯炅從左側帶著殘餘的槍陣靠攏過來,鐵脊槍扛在肩頭,槍尖的卷刃已經被他在盾面上磨平了幾分;唐咨從右翼收攏了盾兵,短刀歸鞘,圓盾上嵌著三支斷箭,箭杆還在微微晃動。

  「往前推。「周盤龍將盤龍刀從刀身上的血污中拔出來,刀鋒指向謝安大營南門的方向,「控鶴卒雖然沒了,但謝安的步卒主力還在往外涌,我們三個人合在一起壓上去,把南門封死——他的兵出不來,北翼沐晟那邊就從容了。「

  三人互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同時催動兵馬向前推進。

  周盤龍的中軍騎兵打頭陣,魯炅的槍陣護住左翼,唐咨的盾兵護住右翼,三股兵力如同一面被推移的鐵壁,沿著淺灘東岸的緩坡向謝安大營南門那道正在不斷湧出人潮的裂口逼近。

  馬蹄踏過被血浸透的泥地,靴子踩過倒斃的控鶴卒屍身,鐵甲碰撞的聲響和低沉的號令聲在夜風中匯成一片肅殺的低鳴。

  然後暗箭來了。

  第一支箭從南門左側的營柵陰影中射出,無聲無息,箭杆在火光中幾乎不留痕跡。

  任福正率著周盤龍左翼的騎兵向前推進,那支箭從他的右眼窩斜貫而入,箭尖從後腦穿出時帶出了一蓬暗色的血霧。

  任福的身體在馬上僵了半息,隨即從鞍上向後仰倒,被身後騎兵的馬蹄捲入了塵土中。

  第二支箭在同一瞬間從相反的方位射出——南門右側的望樓下方,箭矢軌跡低平如掠水的飛燕,精準地穿入了段昭的護喉甲片與頸甲之間的縫隙。

  段昭正揮刀指揮右翼的盾兵調整陣型,箭矢入喉後他的刀在空中劃了半個弧便脫手了,整個人從馬背上向前栽倒,砸進了盾兵陣列的空隙中。

  兩箭之間的間隔不到兩息。

  周盤龍猛地勒住了黑馬。

  他望著任福和段昭倒下的方向,盤龍刀攥在手中的骨節發出咔嚓的脆響。

  他仰頭朝那片營柵陰影和望樓下方的暗處怒吼了一聲:「姚兕,何灌——明廷已亡,你們又何苦效力趙光義與朝廷為敵?放下執念,我可以饒你們一條生路!休要再執迷不悟!「

  他的話音在夜風中傳出了很遠。

  周圍的喊殺聲在那一刻似乎都低了幾分,周盤龍的吼聲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戰場上盪開了一圈短暫的靜默。

  營柵陰影中,兩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第一人身量精瘦如竹,手中一柄彎弓橫持,弓梢上纏著褪了色的白布條,腰間掛著兩壺箭,箭尾的白羽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姚兕的面容被火把光映得半明半暗,一雙眼睛狹長而沉靜,像是被太多年的瞄準和放箭磨去了所有多餘的情緒。

  第二人則稍矮一些,肩背更寬,左手握著弓,右手搭在箭囊的開口處,隨時可以抽出第二支箭。

  何灌的面容比姚兕年輕幾分,但同樣覆著一層被戰場和江湖風霜磨過的冷硬質地。

  他的目光落在周盤龍身上時沒有閃躲,只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兩人之前還有一人。

  一道青白色的身影從營柵後方的暗影中踏出,步態輕盈如踏雲而行。

  那是一名女子,身形纖秀,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間束著一條銀灰色的絲絛,手中握著一柄玉劍。劍身通體碧綠通透,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冷光,劍脊上刻著一道細長的雲紋,從護手蜿蜒至劍尖。

  她走到姚兕與何灌前方站定,玉劍橫在身前,劍尖朝下指地。

  何仙姑。

  她的面容與何灌有幾分相似,眉目清冷,顴骨的線條柔和卻透著一股不容親近的疏離感。

  那雙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驚人,瞳孔中映著兩簇跳動的火焰,但她看向周盤龍的目光中沒有火,只有一種深沉的、被壓了多年的寒冰。

  「大漢害死藍采和,覆滅藍家滿門。「何仙姑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不高但穿透力極強,「八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讓我為害死我同道、覆滅我故友滿門的人效忠——周盤龍,你憑什麼說這句話?「

  周盤龍的盤龍刀微微垂下了一寸,他望著何仙姑手中的玉劍,劍身的碧綠在火光中幽幽生光,像一汪被凍住的深潭。


  他知道這個名字——何仙姑,八仙中的女仙,藍采和的同門同道。

  藍家與大明深度繫結,藍理、藍玉、藍采和、藍兔、藍廷瑞……

  在明亡的最後一戰中,他們盡皆戰死,事後,藍家一蹶不振,朝廷也沒怎麼寬容藍家,對藍家的態度並不怎麼好。

  縱使為大漢效力的呂洞賓多次找關係,上下走動求情也無濟於事。

  但江湖上知道的都記得,八仙從那次之後便再也沒有為朝廷出過一人一劍。

  「無心昌。「何仙姑將玉劍抬起來,劍尖指向周盤龍的面門,「我們八仙的信念——無心而昌,無念而行,朝廷的恩怨我們不管,但殺我同道、滅我故友的仇,我不能不報,你周盤龍若要擋住這條路,便先問過我手中這把劍。「

  話音落下,她身後營柵的陰影中忽然湧出了一大片人影。

  藍家與何家的子弟兵,約莫兩千餘人,穿著雜色衣甲但人人手持利刃,陣列鬆散卻氣勢沉凝。

  他們從南門兩側的暗處無聲地壓了上來,將周盤龍三人合兵的陣線從正面攔住,藍家的子弟兵手中清一色的長劍,劍鞘上纏著藍布條;何家的子弟兵則多為短刀配手弩,弩箭上弦後齊齊指向周盤龍、魯炅和唐咨三人所在的方向。

  姚兕與何灌在何仙姑身側一左一右張開了弓。

  姚兕的箭搭在弦上,箭頭微微下調,指向周盤龍馬前的地面——那是警告。

  何灌的箭則已拉滿,箭頭對準了周盤龍的咽喉方向,弓臂在火把光中泛著老舊桐油浸潤後的暗黃色。

  周盤龍看著面前這道忽然出現的兵潮和那三張繃滿的弓弦,盤龍刀在手中緩緩轉了一個角度。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目光掃過身旁的魯炅和唐咨——兩人的面色都沉了下去,魯炅的鐵脊槍重新握緊了,唐咨的短刀從鞘中無聲地滑出了半寸。

  何仙姑將玉劍橫在身前,劍脊的雲紋在火光中流轉如活物。

  她身後的藍、何兩家子弟兵發出了一陣低沉的齊聲吼叫,兩千人的吼聲壓在夜風之上,如同一道從地底翻湧而出的悶雷,將淝水東岸的喧囂重新推上了一個更高的音階。

  周盤龍的戰馬在這陣吼聲中噴了一口白氣,馬蹄向後倒了半步。

  周盤龍用膝蓋夾緊了馬腹穩住馬身,手中的盤龍刀重新抬了起來,刀尖指向何仙姑玉劍的方向。

  「那我就看看你這柄玉劍,擋不擋得住我的盤龍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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