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盤龍的中軍陣線被控鶴卒撕開那道裂口的瞬間,周瑜手中的令旗從高處猛然揮下。
「魯炅,從左翼壓上去。唐咨,從右翼包抄。「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如刀切帛,「控鶴卒只有五百人,再精銳也是孤軍深入,兩翼一合,就是死路,記住,我們要做的不是勝,是拖,拖到岳飛繞後與我們合圍謝安。「
傳令兵的號角聲在夜空中短促地響了三聲。
魯炅的部隊從周盤龍陣線左翼後方的土坡後面翻了出來。
兩千步卒的陣型密集如牆,長槍手在前排列成三重槍陣,槍尖在火光中泛著森然的白光,槍桿挨著槍桿,幾乎沒有縫隙。
他們的推進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整齊如尺量,靴子踏過枯草和泥地的聲響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
魯炅本人走在第三排長槍手之中,手中握著一桿比普通長槍短了半截的鐵脊槍,槍身粗重如矛,槍尖處淬了暗紅色的防鏽漆,在火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唐咨從右翼的河岸方向壓了上來。
他的部隊比魯炅更輕快一些,兩千人全部是短刀配圓盾的輕裝步卒,陣列鬆散卻靈活,沿著河岸的緩坡快速推進,盾面在夜光中連成一片暗銀色的鱗甲光帶。
唐咨本人沖在最前排,圓盾護著胸腹,短刀垂在身側,步伐短而急促,靴尖每次落地都精準地踩在河岸沙土最硬實的那片地面上。
控鶴卒的指揮官荊罕儒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兩翼的異動。
他在馬上猛地勒韁回望,左翼魯炅的槍陣已經壓到了不到百步的距離,右翼唐咨的盾陣也已經從河岸方向逼到了控鶴卒側後方不足七十步的位置。
兩股兵力如同兩扇正在合攏的大門,將控鶴卒楔入周盤龍陣線中的那段突出部夾在了中間。
「第三排轉向左翼!第四排轉向右翼!「荊罕儒的嘶吼聲壓過了戰場上的喧囂,手中那杆鐵槊指向左翼魯炅槍陣的方向,「控鶴卒——盾陣收攏,槊尖朝外!「
五百控鶴卒的反應極快,原本呈楔形突入的陣型在命令下達後不到十息內便完成了兩翼的轉向。
外圍的騎兵將圓形小盾掛在馬鞍側面作為屏障,內層的騎兵調轉馬頭將槊尖指向兩翼逼近的敵軍。
但他們的陣型在方才的突擊中已經被周盤龍的反擊拉得散開了,此刻倉促收攏,兩翼的厚度不足三排騎,而魯炅的槍陣是三重密集的步兵長槍陣列。
魯炅的槍陣撞上控鶴卒左翼時,第一排長槍手的槍尖同時刺出。
馬匹在密集的槍尖面前本能地人立起來,控鶴卒前排數騎在槍陣的衝擊下連人帶馬被捅翻在地,馬匹的慘叫聲和鐵槊折斷的脆響混成一片。
魯炅從第三排槍陣中踏著倒地馬匹的屍身向前突進,鐵脊槍在手中連刺兩記,將兩名控鶴卒騎兵從馬背上捅落。
他的步伐沒有因為馬匹倒地而停頓半步,靴子踩過濕滑的泥土時穩如鐵鑄,鐵脊槍的槍尖在近身格鬥中變刺為砸,槍尾的鐵鐏掃斷了一名控鶴卒騎兵的馬腿,馬匹轟然側倒,騎手被壓在馬身下動彈不得。
右翼的唐咨攻得更快。
圓盾短刀的輕裝步卒從河岸方向切入控鶴卒右翼時,盾牌頂住了騎兵鐵槊的刺擊,短刀從盾牌下方遞出,專斬馬蹄和馬腹的軟肋。
控鶴卒右翼的騎兵在不到二十息的交戰中倒下了三十餘騎,陣型被唐咨的人從側面撕開了一道口子,唐咨本人率先從那道口子中沖了進去,短刀的刀鋒在沖入的瞬間橫斬了控鶴卒一名騎手的馬鞍系帶,馬鞍滑脫,騎手摔落在地被後方的盾兵用短刀結果了。
荊罕儒的控鶴卒在左右兩翼的夾擊下迅速收縮成了一個圓陣。
五百人變成了不到四百人,馬匹倒地的嘶鳴和傷兵的慘嚎聲從圓陣的邊緣不斷傳來。
荊罕儒騎在戰馬上立於圓陣中央,左臂的圓形小盾上嵌著兩支折斷的槍尖,皮甲的銅釘被魯炅的鐵脊槍掃去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皮革底襯。
他的呼吸粗重如風箱,手中的鐵槊槊尖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魯炅突破了控鶴卒左翼的最後一道抵抗線。
他的鐵脊槍在連刺了七名控鶴卒騎兵之後槍尖已經卷了刃,他將槍反轉過來用槍尾的鐵鐏砸開了最後一排騎兵的盾陣,腳踏進了控鶴卒圓陣的內部。
唐咨在同一時間從右翼突入,短刀與圓盾配合著連殺數人,整個人如同一柄楔子插入了控鶴卒圓陣的側後方。
荊罕儒與魯炅在圓陣中心面對面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步。
荊罕儒的槊尖抬起指向魯炅的胸口,魯炅的鐵脊槍橫握在手中,槍尖的卷刃在火光中翻著暗紅色的鐵皮。
兩匹戰馬被周圍的廝殺驚得原地打轉,但騎手們的目光都鎖在對方身上,連身後的喊殺聲都像是隔了一層水幕般遙遠。
魯炅先動了。
他沒有用槍刺,而是整個人從馬背上縱身躍起,鐵脊槍在半空中換成了雙手握持的姿態,槍尾的鐵鐏朝下砸向荊罕儒的頭盔頂。
荊罕儒舉起左臂的圓形小盾格擋,鐵鐏砸在盾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盾面的鷹紋被砸得向內凹陷了寸許。
荊罕儒的手臂在這股衝擊力下猛地一沉,戰馬向後踉蹌了半步,他在馬背上的身形晃了一下。
魯炅落地時單膝著地,鐵脊槍在落地的瞬間從雙手換成了單手握持,槍尖從下方斜挑而起——卷了刃的槍尖划過荊罕儒戰馬的肚帶,肚帶被挑斷,馬鞍向側面滑脫。
荊罕儒在馬鞍滑脫的瞬間從馬背上翻落,落地時左手的圓盾撐住地面穩住了身形,右手的鐵槊橫在身前護住要害。
但他的身形才剛穩住,魯炅的鐵脊槍已經從盾牌下方刺入。
槍尖穿透了深褐色的皮甲,從荊罕儒左肋下方斜貫而入,穿過肋骨與內臟的間隙,在背後透出了小半截卷刃的槍尖。
荊罕儒的身體猛地一僵,圓盾從他左臂上脫落,滾進了腳邊的泥濘中。
他低頭看著從自己肋下貫穿而出的槍尖,鐵脊槍的卷刃上沾著一層溫熱的油光,不是鐵鏽。
魯炅將槍抽回。
荊罕儒向前撲倒,面朝下砸進了被馬蹄踩爛的泥地里,深褐色的皮甲上那個貫穿的創口在火把光中像一隻張開的暗色眼睛。
他手中的鐵槊從指間脫落,槊尖插進泥土中,槊杆歪斜著立了片刻,隨即被旁邊一名控鶴卒騎兵衝過來時撞倒了。
「荊罕儒死了——「唐咨的喊聲在控鶴卒圓陣中炸開,短刀在空中劃了一圈指向那些仍在抵抗的騎兵,「控鶴卒主將已死!降者不殺!「
殘餘的控鶴卒騎兵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有人丟下了手中的鐵槊,有人則殺紅了眼繼續揮刀砍向圍攏上來的盾兵和槍手。
但失去主將的控鶴卒圓陣在魯炅和唐咨兩翼步兵的持續碾壓下迅速瓦解,不足半刻鐘便被分割成了數股小規模的抵抗,逐一被絞殺或逼降。
魯炅站在荊罕儒倒下的屍身旁邊,鐵脊槍的槍尖上血珠沿著卷刃的邊緣緩緩滴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將,皮甲上的銅釘在泥水中泛著暗淡的光,那雙枯瘦如鐵砧的手此刻鬆散地攤在泥地上,指甲縫裡嵌滿了泥沙和碎草屑。
魯炅沒有說話,只是將鐵脊槍從血污中提起,槍尖朝下在泥土裡擦了兩下,卷刃的鐵皮擦落了幾片碎屑。
遠處的謝安大營南門方向,步卒主力正在透過控鶴卒撕開的那道裂口繼續向外湧出。
但周盤龍的陣線在魯炅和唐咨絞殺控鶴卒的這段時間裡已經重新穩固住了,盤龍刀橫在陣前,黑馬立於裂口正中,周盤龍的身後是重新列陣的兩千騎兵。
那道被控鶴卒撕開的裂口正在被周軍從兩翼重新合攏,謝安的步卒湧出的速度越來越慢,縫隙越來越窄。
魯炅抬頭望了一眼南門方向涌動的黑色人潮,又回頭看了一眼己方陣中重新豎起的周字帥旗方向。
周瑜的令旗又動了一下,旗語指向謝安大營南門的方向——那是下一步的訊號。
他踩過荊罕儒屍身旁的泥地,大步朝陣前走去。
鐵脊槍扛在肩上,槍尖上殘留的血珠在秋夜的東風中被吹散成看不見的細霧。
他身後唐咨正在收攏殘敵、重整隊形,控鶴卒的最後幾匹戰馬在火光中孤零零地打著轉,馬背上已經空無一人。
第一波抵抗,至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