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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蕭道成的不安

2026-09-27 23:06:03 作者: 哥舒不帶刀

  訊息傳到謝安帥帳時,他正將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傳令兵衝進來時幾乎撞翻了帳口的燈架,單膝跪地時喘息粗重:「謝公,八公山側翼遭敵軍突襲!謝尚將軍三道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兩丈余寬的缺口,沐晟、傅慶兩將已率八百精銳突入營壘北翼,戴施將軍受傷後撤,缺口仍在擴大——「

  謝安手中的黑子停在了棋盤上方。

  他低頭看著那枚即將落下的棋子,指腹在棋子的邊緣摩挲了一息,然後緩緩將棋子放回了棋奩中。

  他站起來時動作沒有半分急促,月白長袍的下擺拂過案角,將幾枚散落的棋子掃到了毯子上。

  謝安走到帳口掀簾望向北面,八公山方向的火光已經燒亮了一大片夜空,喊殺聲順著秋夜的東風灌進了整座大營。

  「蕭道成。「謝安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吩咐一件尋常的雜務。

  蕭道成從帳外應聲而入。

  他的甲冑一直穿著,從太湖敗退到淝水紮營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卸過甲,面上那道被夜風磨出的風霜色在火把光中顯得格外深重。

  「你帶本部五千人從糧道繞向北翼,堵住沐晟和傅慶的突入方向,不用跟他們硬拼,只要把他們釘在八公山腳下一兩個時辰,等我騰出手來便去收網。「謝安的目光落在蕭道成臉上,「你從太湖撤出來的時候帶的是敗兵,今晚我給你一個把臉面掙回來的機會。「

  蕭道成沒有多話,抱拳一禮轉身大步出了帳。

  片刻後帳外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和甲冑震動聲,五千人沿著營中預留的通道向北翼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沙土的悶響在夜風中逐漸遠去,融入了北面八公山方向的紛亂喧囂中。

  謝安轉身走回案前,他的手在輿圖上迅速掠過,目光在幾個關鍵的節點上逐一停駐——北翼缺口、主寨門、淝水淺灘、東岸周瑜大營——然後他的手指在地圖南側和西側分別點了兩下,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帳中剩下的幾位將領。

  「荊蠍兒、車鬼兒。「謝安點了兩個名字。

  荊蠍兒從帳角暗影中踏出,暗紅色的蛇鱗甲在燭火中泛著細密的微光,蠍剎鞭纏在腰間,鞭梢鐵刺的倒鉤扣在腰扣上發出一聲輕響。

  車鬼兒從另一側無聲地滑了出來,梟屠殘天戟的斷頭已經重新接了一截新鐵刃,黑色的戟身扛在肩頭,三個刃尖在火光中泛著幽冷的灰藍。

  「謝公。「兩人同時應聲。

  謝安的手指在地圖南側劃了一道弧線,從淝水西岸的謝安大營南門一直延伸到周瑜陸軍在淺灘東岸列陣的防線位置。

  「你們兩個帶謝府兵馬三千人出南門,沿河岸向下游迂迴,繞過周盤龍的正面防線,從側翼楔入他的騎兵陣列。周盤龍的盤龍刀正面硬打不好破,但你們一快一纏、一遠一近,配上謝府兵的弩箭齊射,可以壓他一陣。「

  兩人對視了一眼。

  荊蠍兒的嘴角彎了一下,車鬼兒的面甲後面那雙眼睛亮了一瞬。她們沒有多問,一前一後出了帥帳。

  帳外傳來三千謝府兵集結的低沉號令聲,暗紅色的甲片和黑色的披風在火光中迅速匯成一片涌動的潮水,沿著營中通道向南門方向疾卷而去。

  謝安最後的目光落在帳中剩下一人的身上。

  荊罕儒,荊軻的族弟,荊蠍兒的叔父,年過五旬卻腰背如松,面容枯瘦如老樹根,雙手卻粗大如鐵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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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與其他將領截然不同的甲冑——不是鐵甲,而是一身深褐色的皮甲,甲片上密密麻麻鉚著銅釘,腰間掛著一面圓形小盾,盾面鑄著展翅的鷹紋。

  他身後帳外,五百名同樣裝束的精銳騎兵正在無聲地列隊,每一人的馬鞍側面都懸著一桿短柄鐵槊和一張強弩。

  控鶴卒。

  這支兵馬是謝安從江東帶出來的最後一道底牌,五百人全員騎射俱精,專擅在混戰中破陣突擊,從不輕易動用。

  荊罕儒統領控鶴卒已有十二年,十二年間控鶴卒出陣七次,七戰皆捷,每一戰都以最小的折損撕開敵軍最厚的中軍防線。

  「周盤龍在那裡。「謝安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淝水東岸淺灘的正前方,周瑜陸軍列陣的中段,周盤龍的盤龍刀和三千騎兵正好卡在謝安大營正面出口與淝水河岸之間最窄的那段通道上。

  「沐晟撕開了我的北翼,荊蠍兒和車鬼兒去繞他的側翼,但正面不破,周盤龍的人會把淺灘通道堵死,我的兵就出不去。你帶控鶴卒從正面衝擊周盤龍的陣線,不用全部打穿,只要撕開一道口子讓後續的步卒能往外涌就行。「


  荊罕儒將圓形小盾從腰間解下來套在左臂上,盾面鷹紋的鐵鑄鷹首在燭火中凸出寸許,鋒利如鉤。

  他右手將馬鞍側的鐵槊摘下來握在手中,槊杆摩挲得油亮光滑,槊尖淬了一層暗青色的毒光。

  「周盤龍的盤龍刀重而穩,正面硬劈的話控鶴卒的鐵槊未必壓得住他。「荊罕儒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面,「但控鶴卒不打蠻仗。我帶五百人衝上去,第一排五十騎全部用弓弩射他的馬腿,馬倒了之後他的騎兵陣型自然會亂,第二排兩百騎從馬腿倒地造成的空檔里切入,鐵槊只管捅馬腹和人腰——三排之後他周盤龍縱使有十條盤龍刀也顧不上前面了。「

  謝安點了點頭。

  荊罕儒轉身出帳的動作利落而無聲,皮甲上的銅釘在掀帳時被火光映得閃了幾閃。

  帳外傳來控鶴卒上馬的齊整聲響,馬鐙與鞍韉的碰撞聲、強弩上弦的咔噠聲、槊杆入握時皮手套摩擦木面的沙沙聲,五百人動作一致,如同一具龐大精密的機器在夜色中完成了最後一次校準。

  片刻之後,淝水東岸方向響起了第一聲馬嘶。

  荊蠍兒和車鬼兒的謝府兵馬從南側河岸方向壓了上來,三千人分作兩股,荊蠍兒的蛇鱗甲軍隊貼著河岸的低洼處快速推進,車鬼兒的黑甲騎兵則在稍高的坡地上展開,弩箭從坡地上方射向周盤龍陣線的右翼,密集的箭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線。

  荊蠍兒的蠍剎鞭在混戰中甩出了一個寬大的鞭圈,鞭梢鐵刺掃過數名周軍騎兵的馬蹄,將馬匹絆倒在地。

  而正面的淺灘通道上,荊罕儒的控鶴卒已經從謝安大營南門沖了出來。

  五百騎在衝出營門的瞬間便散開成了三排楔形陣,第一排的五十騎在馬背上同時端起了強弩,弩機齊發的聲音如同一面巨鼓被猛然撕裂。

  箭雨落向周盤龍騎兵陣的前排馬腿時,中箭的戰馬在慘嘶中接連跪倒,周盤龍的前排陣線在那一瞬間被打出了數道不規則的缺口。

  控鶴卒的第二排兩百騎從缺口中楔入,鐵槊橫掃,槊尖的暗青色毒光在火光中一閃而沒,槊鋒切入馬腹和人腰的速度比刀刃更快。

  周盤龍從陣中縱馬殺出。

  盤龍刀出鞘時刀背的龍紋在火光中化作一道盤旋的暗影,他的黑馬踏過倒地戰馬的屍身衝到了陣前,盤龍刀橫斬而出,將一名突入的控鶴卒騎兵從馬背上劈飛出去。

  但第三排控鶴卒緊跟著壓上來了,鐵槊如林般從兩側向他夾刺而來,周盤龍連劈三刀格開了五桿槊尖,但右肋下的甲片還是被一桿槊尖擦出了一道白痕。

  他咬著牙將盤龍刀掄圓了橫掃一圈逼退了近身的控鶴卒,扭頭望向身後。

  周瑜步卒的陣列正在向河岸方向收縮,左翼的陣腳已經開始鬆動,荊蠍兒和車鬼兒的謝府兵馬從側翼不斷壓入,將周軍的陣型向中央擠壓。

  而正面荊罕儒的控鶴卒還在不斷地楔入、撕裂、分割,周盤龍的中軍防線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寬約數丈的裂口。

  夜色中謝安大營南門的方向傳來了步卒湧入通道的沉重腳步聲。

  謝安最後的步卒主力正從那道被控鶴卒撕開的缺口中湧出,向淝水東岸方向延展開去。

  謝安本人的帥旗也在其中,月白色的旗面在秋夜的東風中高高飄揚,旗面上的「謝「字墨跡如同被風重新寫就的一般鮮明。

  周盤龍望著那道湧出的黑色人潮,盤龍刀的刀背龍紋上沾著血珠和鐵屑,緩緩沿著刃口滑落。

  他咬著後槽牙低罵了一聲,將刀重新舉了起來,勒馬擋在了那道裂口最前方。

  「守住。「他朝身後僅剩的兩千騎兵大吼了一聲,「一步都不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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