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船燒成的那片濃煙將淝水西岸的夜空遮去了大半,謝安營中所有人都望著水面上明滅不定的火光。
謝瞳立在主寨門的望樓上,目光鎖著那些沖入淺灘後擱淺燃燒的船骸,鐵面下方的呼吸凝重而沉穩,每隔片刻便傳下一道命令讓弓弩手向河面齊射一輪。
營中其餘各部也都按部署各守其位,所有人都在等著灘頭方向傳來「敵兵登岸「的喊殺聲。
唯獨八公山的方向沒有幾雙眼睛。
那是謝安營壘北側的一道緩坡高地,草木深密,地勢略高於營寨。
周瑜的火船從主河道正面衝來,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渡河的主力必定從淺灘方向登岸,八公山一側只有謝尚帶著三千人守著兩道淺壕和一段木柵欄,屬於整座大營中戒備最薄弱的側翼。
謝尚本人倒是十分警醒,他站在高地頂端一株老榆樹下,手按刀柄,每隔一會兒便朝北面的山道方向望上一眼。
但他今夜已經望了快兩個時辰了,山道中除了秋風和落葉之外什麼都沒有。
沐晟和傅慶是在謝尚第三次轉身去接傳令兵遞來的水囊時動手的。
沐晟從八公山北面那一片密林邊緣貼著地面壓上來時,整個人像一隻貼地爬行的山蜥,灰褐色的披風裹著甲冑,幾乎與枯草和泥土融為了一體。
他身後跟著五百名同樣裹著灰褐色披風的精兵,每一人都在背上插著一把短柄鏟。
這些人推進到距離謝尚第一道淺壕不到百步時,沐晟抬起右臂,五指張開又收攏——那是「就地潛伏「的手勢。
五百人同時伏進了枯草叢中,沒有一人發出多餘的聲響。
傅慶在另一側。
他帶著三百人沿著八公山山腳的一條乾涸水溝迂迴前進,水溝兩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正好遮蔽了身形。
他的目標比沐晟更直接——他要切到謝尚第二道淺壕的後方,從側背楔入那段木柵欄最薄弱的一截接縫處。
那截接縫在地圖上看只比正常柵欄寬了兩尺,但就是這兩尺的差距,周瑜在出發前專門用硃筆在輿圖上圈了三圈。
第一聲異響來自沐晟的方向。
那聲音極輕——是短柄鏟的鏟尖插入泥土時發出的悶響,緊跟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五百把鏟子在不到二十息的時間裡同時切入了地面。
沐晟的兵挖的不是壕溝,而是「扒「。
他們將第一道淺壕前沿的泥土和草皮整塊整塊地鏟起來翻向後方,短短二十息便在謝尚的防線前沿鋪出了一條寬約丈余的、被翻鬆了的土面。
土面鬆軟之後騎兵衝鋒的阻力便小了七成,而沐晟身後那五百兵中確實藏了近百匹從山道中牽過來的戰馬,馬蹄裹了布,此刻正被士兵牽著從密林邊緣無聲地推到翻鬆的土面上。
謝尚是在第二道淺壕處才察覺到不對的。
他聽見了某處傳來了某種不像是風也不像野獸的集體聲響——是馬蹄踩在翻鬆泥土上那種沉悶又密集的噗噗聲。
他猛地扭身朝北面望去,老榆樹的樹影被秋風吹得劇烈搖擺,但樹影之外,那些枯草叢中忽然立起了近百道騎影,灰褐色的披風在騎手身後飛揚起來,戰馬在翻鬆的土面上加速衝過了第一道淺壕的殘跡,鐵蹄踏過被鏟翻的泥塊,發出連綿不斷的轟鳴。
「敵——「謝尚的「襲「字還沒喊出口,傅慶的那三百人已經從他側後方的乾涸水溝中翻了出來。
三百把短柄鏟的鏟刃在月光和遠處火光的輝映下泛著暗青色的冷光,鏟刃切入木柵欄接縫處的速度比劈柴還快——兩尺寬的木柵欄間隙被三百人同時發力向外掰開,一整段柵欄如同被巨力掀起的門板般轟然向兩側倒伏。
傅慶第一個衝過那道缺口。
他手中的兵器是一根丈八長的鐵梢棍,棍身纏著粗麻繩防滑,棍頭鑲著三圈鐵箍。
他衝過缺口時鐵梢棍橫掃而出,將謝尚布置在柵欄後方的一排弓弩手連人帶弩掃翻在地,棍風掃過時響起的骨裂聲在夜色中傳出老遠。
謝尚終於拔出了刀。
他從老榆樹下衝下來的速度極快,刀鋒直取傅慶的後頸。
但沐晟的灰褐色騎影中有一騎比他更快——沐晟本人從馬背上縱身躍起,人在空中披風展開如同一隻振翅的巨梟,手中的兵器是一對烏黑的鐵尺,尺身彎曲如鷹爪,落地時雙尺一上一下,下尺格住了謝尚劈向傅慶的刀鋒,上尺已經抵在了謝尚的護喉甲片下方。
「別動。「沐晟的聲音平靜如水,鐵尺的尖端輕輕點在謝尚咽喉處的甲片縫隙上,「你的兵已經破了。讓他們停手,少死幾個人。「
謝尚的刀被格住後沒有再劈第二下。
他扭頭望向身後,第二道淺壕和木柵欄防線已經被沐晟和傅慶的人從兩麵包夾撕開了一道將近三丈寬的口子,灰褐色披風計程車兵正從那道缺口中魚貫而入,短柄鏟已經丟了大半,換成了腰間的短刀和背上的步槊,五百多人湧入營壘側翼的速度極快,如同水銀瀉入了一道裂開的陶罐。
謝尚最後安排的戴施從南側帶著五百人試圖封堵缺口。
但戴施趕到時傅慶已經占據了缺口內側一處高出地面數尺的土台,三百名傅慶的兵在土台上列成了半圓形的防禦陣,短兵相接的廝殺在缺口兩側同時展開。
戴施連沖了三次都沒能奪回那道缺口,每一次衝上去都被傅慶鐵梢棍的橫掃逼退,第三次時傅慶的棍頭掃中了他左肩的甲片,將整片甲葉砸得向內凹陷,戴施被兩名親兵拖著退出了戰圈。
缺口徹底開啟了。
沐晟收回抵在謝尚咽喉的鐵尺,翻身上馬。
他沒有殺謝尚——周瑜的命令是「撕開缺口即可,不要戀戰「。
灰褐色披風的騎兵和步卒從那道缺口源源不斷地湧入謝安大營的北側腹地,火光與喊殺聲在沐晟身後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渦流,而謝安設在主寨門和灘頭方向的主力部隊還需要至少三刻鐘才能回援北翼。
謝尚的刀插進了身邊的泥土中。
他望著那道被撕開的缺口和源源不斷湧入的敵軍,嘴唇抿得發白。
他知道謝安在布防時專門交代過八公山側翼不可輕忽,但他也知道自己手中只有三千人,而沐晟和傅慶今晚帶來的突襲兵力至少有八百精銳,加上那近百匹裹蹄戰馬和那套精準到令人心悸的扒土開道打法,三千人根本沒有在第一時間堵住缺口的可能。
遠處的淝水河面上,火船的餘燼還在冒著細碎的白煙。
謝尚抬頭望了一眼謝安帥帳的方向,帥帳的燈火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如初,但帳前的旗杆上那面「謝「字帥旗忽然動了一下——風從北面灌入了營壘,將旗面向南卷。
那是沐晟的人馬已經深入營壘的訊號,寒風從八公山方向順著缺口灌進了整座大營。
謝尚握緊了插在泥土中的刀柄,緩緩將刀拔了出來。
他站在老榆樹下方,望著北面那道已經被撕成三丈寬的缺口和不斷湧入的人影,蒼老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一瞬,旋即又挺直了。
他回頭朝身後僅剩的幾百名士兵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卻清晰:
「退,往主寨方向退,跟謝瞳將軍的兵合在一處再打。「
他說完轉身大步向南撤去,手中的刀鋒在火把餘暉中泛著沉沉的光。
缺口已經合不攏了。
沐晟與傅慶的灰褐色披風部隊如同一道被注入大營腹地的暗色水流,正沿著八公山側翼不斷向深處擴散,而謝安整座營壘的北翼防線,在這一夜、這一刻,正式宣告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