輜重營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晃不定,將糧垛和糧車的陰影投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荊軻貼著最外側一排糧垛的陰影繞行,灰麻短袍的布面幾乎貼著麻袋粗糙的邊角滑過,含光劍橫握在手中,劍刃的方向始終朝向人聲傳來的相反方向。
他數過了三班巡邏的哨兵換防間隙,每兩班之間恰好有十七息不到的無人空檔,十七息足夠他從這排糧垛移動到下一排糧垛。
他選了最靠東側的那一排糧車作為目標。
車上堆著新從吳郡運來的秋糧,麻袋口縫著朱紅色的繩結,那是軍糧的標誌。
只要一把火引燃麻袋裡的乾糧,火勢會在桐油和草蓆的助燃下迅速蔓延到相鄰的糧車,三排糧車連成一片燒起來,周瑜的大軍就算後續渡河成功也熬不過三日。
荊軻將含光劍換到左手,右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摺子。
他蹲在糧車與糧垛之間的夾縫中,將火摺子的封口拔開,暗紅色的炭芯在夜風中亮起了一星微光。
他微微側身,將火摺子湊向身旁那輛糧車最下方一隻麻袋的底部——那裡最乾燥,引燃最快。
火光在觸及麻袋的前一瞬熄滅了。
不是風吹熄的。
是某種力道精準地壓在了火摺子的炭芯上,炭芯被碾碎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但火光確確實實消失了。
荊軻的身體在那一刻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甚至沒有扭頭去看身後,左手含光劍已經無聲地朝後方刺出——劍刃穿過了空氣,什麼都沒有刺中。
然後他眼前的整片營地忽然亮了。
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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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三十支火把從糧垛之間的每一道縫隙中同時亮起,將荊軻藏身的那道夾縫照得如同白晝。
火把的亮光從三面圍攏過來,將他的退路封死在了糧車與糧垛之間那道不足四尺寬的狹窄通道中。
火把後面是鐵甲和鋼刀的反光,一張張面無表情的面孔從糧垛的暗影中浮現出來,每個人手中的弩機已經上弦,箭頭烏沉沉的,對準了他所在的那道縫隙。
荊軻緩緩站了起來。
火摺子從他指間滑落,滾進腳邊的塵土中,炭芯碎成了幾截暗紅色的殘渣。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持弩的錦衣衛身影,落在糧垛頂上兩道並列而立的人影上。
那兩人一高一矮,一寬一窄,像是被誰精心挑選過、擺在一起的某種對稱。
高瘦的那個穿著一件玄色蟒服,腰間懸著一柄極窄的軟劍,劍鞘彎如月弧,通體漆黑。
他生著一張過分蒼白的面孔,眉眼細長如同用極細的筆鋒勾出來的,嘴角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事。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劍格處的紋路,姿態鬆弛得像在觀戲。
矮壯的那個則顯得厚重得多。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鎧,肩寬背厚,手中拄著一柄長柄撲刀,刀頭的鋼環在火把光中泛著深沉的鐵色。
他的面容方正寬厚,但那雙眼睛卻精亮得令人不安,目光在荊軻身上上下掃了兩遍,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一件器物的長短寬窄。
他腰間掛著一面銅牌,牌面上鑄著一個「陸「字。
雨化田與陸炳。
荊軻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雨化田蟒服腰間那柄彎月般的軟劍,又看了一眼陸炳手中那柄帶著鋼環的撲刀,然後環顧四周——那些持弩的錦衣衛至少有四十人以上,站位錯落有致,將糧垛間的每一條通道全部封死,連頭頂的視線都被糧垛頂上另外四名弩手鎖住了。
他方才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潛入路線,此刻看來像是一道被刻意留出來的、通往陷阱中心的導引索。
「荊先生。「雨化田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陰柔的、絲線般滑膩的質感,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過綢緞的表面,「謝安派你來燒糧,想法不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周大都督的火船計策,為什麼偏偏讓你看見了鐵鏈斷裂、鐵耙殘破?「
荊軻沒有回答。
他握著含光劍的左手垂在身側,劍刃朝後,劍尖點地。
他的目光在雨化田和陸炳臉上各停了一息,又移開,看著那些火把光中排列規整的錦衣衛弩手陣型。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早已被遺忘的事實——錦衣衛在明國覆滅後並沒有徹底消失。
周瑜在接管吳郡時,將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納入了麾下,保留了錦衣衛的建制,將其改組為大漢的繡衣使者。
這支暗中的力量一直存在於周瑜的軍中,無聲無息,幾乎從不露面。
而此刻他們全部露面了。
「周瑜沒有中計。「荊軻的聲音沙啞而平,像乾裂的河床被水浸過之後發出的第一聲嘆息,「他在用火船計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我會來,他故意讓火船燒進淺灘,故意讓接應前哨露出空檔,故意讓糧草營在今晚裝船轉運——不是為了渡河準備,是為了引我來。「
陸炳慢慢將撲刀的刀頭從肩上卸了下來,鋼環在刀柄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他看著荊軻,目光中那種精亮而沉穩的光里浮起了一層獵人收網前的平靜喜悅。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與那張方正寬厚面孔不甚匹配的、帶著幾分狡黠的笑。
「荊軻,你刺殺的名號太大了,大得幾乎讓人忘了你其實也會被人刺殺。「陸炳將撲刀橫在身前,刀面在火把光中映出他半張面孔的輪廓,「從你在土坡上拔劍殺了周璽的那一刻起,我們的網就已經在你周圍收攏了,周璽是故意站在那裡等你殺的。「
荊軻的手握緊了含光劍的劍柄。他的目光從陸炳移到雨化田,又從雨化田移回陸炳,灰麻短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鬢角的白髮被火把的熱浪烤得微微捲曲。
他在那一刻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自己今晚所做的一切、走過的每一步、甚至拔劍的角度和殺人的方式,全部都在周瑜的計算之中。
火船計是餌,周璽是餌,糧草營也是餌,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把他這條大魚從西岸誘到東岸來,然後合網。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帶著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墨家刺客在暮年看清了一場完整棋局之後才會有的複雜的釋然。
「好一個周瑜。「他說。
聲音低得像喃喃自語,隨即含光劍的劍尖從地面抬了起來,透明的劍刃在火把的光影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指向了雨化田與陸炳的方向。
雨化田面上的笑意加深了。
他將腰間那柄彎月般的軟劍緩緩抽出鞘來,劍身在火光中如一條活蛇般蜿蜒閃爍。
他踩著糧垛頂端的麻袋邊緣朝下邁了一步,軟劍的劍尖直指荊軻的面門,整個人像一道從高處垂落下來的玄色絲線,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火光與夜色交織的陰影中。
「荊先生,「雨化田的聲音從火把光與鐵甲的間隙中傳來,柔軟如絮,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你這把含光劍看不見刃,但我的軟劍看得見你身上的血,今晚誰獵誰,還不好說呢。「
周圍的錦衣衛弩手同時將弩機抬高了一分,
箭頭在火把光中列成了一圈密不透風的鐵芒圓環。
糧垛之間的窄道中,荊軻獨自立於中央,含光劍橫在身前,透明的劍刃在火光的反射下偶爾閃出一絲虹彩般的微光,隨即又歸於虛無。
他的呼吸平穩如初,脊背筆直如墨家先輩們刻在石壁上的那些古老符文。
遠處淝水的夜風中夾雜著周璽火船殘骸的餘燼氣味和謝安營中隱隱約約的戰鼓聲。
秋夜沉沉,而這張在東岸悄然鋪開的大網已經收緊到了一個刺客孤獨的輪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