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船燃起的濃煙在淝水水面上鋪開了一層厚重的灰幕。
東岸的歡呼聲尚未落下,西岸淺灘後方那片被火光映亮的沙地中,一道身影已經無聲地切入了混亂的邊緣。
周璽正立在淺灘北側的一處土坡上,手中提著一柄環首大刀,目光鎖著那些沖入淺灘的火船殘骸。
他是周瑜從吳郡帶來的老將,今夜負責指揮岸上的接應小隊,一旦火船靠岸成功,他便帶著人衝上去搶占灘頭陣地,為後續渡河的大軍開啟通道。
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集中在那些燃燒的船影上,口中正對身後的傳令兵下達著指令。
他沒有看見那把劍。
含光劍沒有刃光,沒有寒芒,劍身通體透明,在火光和夜色的交織中如同一段被抽空了實體的光影。
荊軻從土坡側後方的陰影中踏出時,步伐輕得如同一片落葉擦過沙面。
他手中的劍沒有任何角度能讓人看見,只有握住劍柄的那隻手懸在半空中,劍柄與手之間的部分空空如也,像是握著一團空氣。
周璽是在最後一刻才察覺到身後有異動的。
他聽見了沙地上一聲極輕微的壓迫聲,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粒乾燥的沙礫。
周璽猛地扭腰轉體,環首大刀橫斬向身側——但他轉身的速度快,荊軻的劍更快。
含光劍在空氣中無聲穿行,劍鋒從周璽的護喉甲片下方刺入,穿過皮肉與頸骨的間隙,從後頸探出了小半截劍尖。
周璽的動作在半途中僵住了。
環首大刀從他手中滑落,刀身插進沙土中歪向一邊。
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含光劍造成的創口太薄太乾淨,連血都沒有立刻湧出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什麼也看不見——沒有劍刃,沒有血跡,只有護喉甲片下方一道細如髮絲的裂隙,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扎過。
荊軻將劍抽回。
含光劍從周璽的頸後抽出時依然沒有任何聲響,劍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有沾,彷佛整柄劍根本就不與任何實體發生真正的接觸。
周璽的身體在原地又站了半息,隨即向前栽倒,面朝下砸進了沙土中。
血終於從他的咽喉下方涌了出來,在沙地上洇開一片暗色的濕痕,但直至最後一刻,他也沒有看清殺他的那柄劍是什麼樣子。
荊天明在父親側後方三丈處落地。
墨眉無鋒沒有出鞘,他只是在荊軻出手的同一瞬間從土坡的另一側繞過來,截住了周璽身後兩名試圖上前救援的親兵。
鈍刃的劍鞘敲在左邊那人的腕關節上,骨節發出一聲脆響,那人手中短刀脫手;右腳順勢掃在右邊那人的膝彎處,將其絆倒在地。
兩個親兵幾乎同時失去了行動能力,自始至終沒有發出足以驚動遠處大營的呼救。
荊軻低頭看了一眼周璽倒伏的屍體,面色平靜得像審視一件處理完畢的器具。
他將含光劍收回鞘中——劍身入鞘的瞬間依然看不到刃,只有劍柄與素木劍鞘的介面處泛著一層極淡的虹彩般的微光,隨即消失。
「周瑜的接應前哨已經被拔了。「荊軻將劍鞘重新掛回腰間,目光越過淝水東岸的濃煙望向更遠處。
周瑜的中軍大營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營中的燈火從濃煙間隙中透出,星星點點排列著,像一張被煙幕籠罩的棋盤。
他知道周瑜此刻正在中軍帳中等著訊息——等火船得手、等周璽傳回搶占灘頭的捷報,然後他就會下令全軍渡河。
「爹,去殺周瑜?「荊天明站在父親身邊,少年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銳氣。
荊軻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從周瑜中軍的方位移開,向東偏了約莫一箭之地,落在那片同樣燈火通明、但排列略為密集的營區上。
那是周瑜大軍的糧草輜重營——火船計策成功的前提是後續大軍必須渡河接應,而大軍渡河之前,輜重和糧草必須在東岸先行裝船。
糧草轉運之際,營中必然混亂,守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火船和前線方向上。
「斬帥不如斬糧。「荊軻的聲音低而穩,帶著墨家老將特有的冰冷算計,「周瑜的帥帳燈火周圍至少有三層暗哨,我貿然進去未必出得來,但糧草營現在正在裝船,三千石的糧草堆在岸上等著渡河,只要一把火——比殺他十員大將都管用。「
荊天明聽懂了。
他望著父親平靜如水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那張布滿歲月刻痕的面龐上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精確在眼底流轉。
「你留在這裡,把周璽屍體拖到後面的蘆葦叢里藏好,不要讓人發現岸上的哨位已經空了。「
荊軻將鐵杖扛上肩頭,含光劍的素木劍鞘貼著杖身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我渡水去東岸,天明,你算好時間,等糧草營的火燒起來之後,你就帶墨家子弟兵從淺灘正面壓上去,把周瑜軍最後那批還沒裝船的糧車全部推下河去。「
荊天明握緊了手中的墨眉無鋒。
他沒有問父親怎麼渡水、怎麼在三千人的輜重營中來去自如,也沒有問那一把火要如何燒、如何才能燒得夠大夠快。
他只是在夜色中點了點頭,目送父親的身影踏入了淝水的淺灘中。
荊軻的步子踩在水面上,靴底的沙土被水沖走了一層又一層,鐵杖在水面下探路前行,含光劍的劍鞘貼著腰側隨步伐輕輕晃動。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穩如老僧入定,灰麻短袍的下擺被河水浸濕後貼在腿上,整個人在火光與水霧的交織中漸漸融入了對岸的暗影里。
秋夜的東南風還在吹,濃煙在水面上緩緩向西飄散。
對岸周瑜的輜重營中,民夫們正在火把和燈籠的照明下將一袋袋糧草搬運上船,忙碌的人影在火光中來回穿梭,誰也沒有注意到淝水東岸的夜色深處,一道灰暗的身影正從蘆葦叢的邊緣悄然上岸。
含光劍再度從鞘中無聲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