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決戰前夜，東南風起了。
周瑜站在東岸的望樓上，將手指探入夜風中感受了片刻。風從東南方向的山嶺間壓下來，貼著淝水的水面一路西行，將西岸謝安營壘中的炊煙吹得向東翻卷。
風向對了，風速也恰好——不快不慢，火船順流而下時既能保持足夠的速度沖入敵陣，又不至於快得讓船上的人來不及跳船撤退。
「周璽。「周瑜轉身下瞭望樓，對帳外候命的將領吩咐道，「火船備好了嗎？「
周璽單膝點地：「回大都督，三十艘火船已經全部裝載完畢，船頭堆了乾草、松脂和桐油，船尾埋了引火線，每船兩人操槳，到預定位置後點火跳船，順流而下直衝謝安水寨。「
周瑜點了點頭，目光又望向西岸那一片燈火通明的營壘輪廓。
謝安的營中今夜格外安靜，燈火雖亮卻沒有多餘的走動聲，整座大營靜得像一幅畫。
周瑜心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疑慮——太靜了。
謝安知道他要來，知道他的火船術天下聞名，怎麼會不做防備？
但這陣東南風不會等太久。
周瑜將那一絲疑慮按了下去，右手向前一揮：「一個時辰後放船。「
淝水西岸的營壘中，謝安同樣沒有睡。
他坐在謝瞳的帳中，面前攤著一幅淝水西岸到東岸的詳細地形圖，圖上用細墨線標出了周瑜火船最可能順流而來的三條水道。
謝瞳的鐵面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旁邊的摩呼羅迦攏著袖中的念珠閉目不語，車鬼兒靠在帳柱上擦拭她的梟屠殘天戟，而帳角處站著兩名身影——
荊軻與荊天明父子。
荊軻比荊天明年長了許多，鬢角已經斑白，但腰背挺得如槍桿般筆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麻短袍，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手中拄著一根三棱鐵杖，杖身刻滿了墨家機關術特有的雲紋圖樣。
荊天明站在父親身旁，墨眉無鋒懸在腰間，少年人的面容在燭火中被照得半明半暗。
謝安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荊軻身上：「火船放下來，你擋得住幾成？「
荊軻的嘴角彎了一下，鐵杖在地面上輕輕一頓：「謝公放心。墨家子弟兵已經在西岸淺灘處布好了三套機關——第一道是水底橫索，鐵鏈沉在河面下半尺處，火船的船底吃水剛好被鐵鏈攔腰掛住，船身會被絆停；第二道是河岸兩側的倒鉤鐵耙，火船被截住之後鐵耙從岸邊推出，將船頭釘死在淺灘上；第三道是水寨前的浮木柵欄，表面鋪了一層濕泥炭，火勢燒到柵欄前便會被炭中的水汽壓住，燒不透。「
謝安聽了，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著荊軻：「那如果周瑜的火船比我預想的更多呢？比如——四五十艘？「
荊軻沒有說話，旁邊的荊天明忽然開了口：「叔父，我們墨家機關一共能擋八十艘火船，再多的話，泥沙河床會先擋住船底。「
謝安看著這個少年，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隨即又沉了下來，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三下，似乎在權衡什麼。
「周瑜這個人做事極細，火船放出之前他一定會派斥候沿河檢視，我們的機關如果布得太明顯，他看見了便會改計。「謝安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向東南方向的夜空，風正從那個方向吹來，將他的月白袍角向後捲起，「所以要讓他覺得——我們的防備不夠。「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向荊軻父子：「火船來的時候，你們的第一道鐵鏈機關必須露出破綻，要讓周瑜的斥候在水面上看見幾段斷開的鐵鏈漂浮著，像是攔河工事被河水衝垮了的樣子，第二道鐵耙也要故意露出半邊來，讓他的人在水面上能看到，以為我已經黔驢技窮、拿火船沒法子了。「
荊軻的眉頭微微一挑，隨即明白過來，他拄著鐵杖的手微微收緊，眼中泛起一層老謀深算的亮光：「謝公的意思是——佯裝中計，讓周瑜以為他的火船計策得手了，然後等他步步深入之後，我們再用真正的機關收網。「
謝安微笑著沒有答話，只是重新坐回了案前，將地圖上淝水西岸淺灘那一段用硃筆輕輕圈了一個圈：「虛虛實實，方能用兵，他周瑜火攻天下聞名，我便讓他燒一次——只讓他燒到我想讓他燒到的地方為止。他的船進了淺灘之後，水底鐵索一鎖、岸邊鐵耙一推、浮木柵欄上的泥炭一蓋，他的火船便是一場白忙。「
荊天明聽得眼中光焰微閃，他將墨眉無鋒從腰間抽出來一寸又推了回去，鞘中鈍刃發出極輕的刮擦聲。
荊軻回頭看了兒子一眼，低聲道：「走吧，去岸邊把機關調整一下。該松的地方松一松，該露的地方露一露。「
父子二人並肩走出了謝瞳的營帳。
帳外的夜風中帶著淝水的水汽和東南風的暖意，荊天明跟在父親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問了一句：「爹，謝公能算到周瑜一定會從那條水道放火船嗎？「
荊軻沒有回頭，只將三棱鐵杖在地面上輕輕一拄：「謝安讀了周瑜七年，七年來周瑜打過的每一仗、燒過的每一座營、用過的每一次火攻方位都在謝安的書房裡擺著呢，周瑜的用兵習慣——東面來風的時候他一定走主河道，因為主河道的水流最快；他一定選在四更到五更之間放船，因為那個時辰人最困、警覺最低；他一定先放一半火船探路，再放另一半真燒——這些都是寫在他骨子裡的東西，謝安看透了。「
荊天明聽著，握著墨眉劍鞘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他望著淝水東岸在夜色中如暗色剪影一般的周瑜營壘，心中升起一種複雜的感慨——那個銀甲白馬的身影在白天斗將時從容不迫的英姿還映在他腦海里，但此刻站在父親身後，他卻忽然覺得，那一份從容之下藏著的東西，或許連周瑜自己都尚未完全覺察到。
東南風越來越緊了。
一個時辰後，淝水東岸的水寨中，三十艘火船的船頭同時亮起了火星。
周璽站在第一艘火船的船尾，手持火摺子將引火線點燃，松脂和桐油在船頭乾草堆中迅速蔓延成一片明亮的橘紅色火焰。
他翻身跳上後面的接應小船，揮刀砍斷了系住火船的纜繩。
三十艘燃燒的戰船在東南風的推涌下順流而出，船頭的火光將整條淝水的水面映成了一條流動的金紅色緞帶，火舌在夜風中獵獵翻卷，火星飛散如夏夜的流螢。
東岸周瑜陣中爆出了一陣低沉的歡呼聲。
火光映在周瑜的銀甲上，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站在岸邊望著那些順流而下的火船，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追逐著西岸謝安水寨的方向——船頭火光照耀之下，他看見了水面上漂浮著幾段斷裂的鐵鏈，看見了淺灘處露出的半截鐵耙的耙齒。
謝安攔河設了防，但那些工事殘破不全，似乎被河水衝垮了。
周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果然，謝安太倉促了，他來不及布完整的防線。
火船衝過了河面中央。
第一艘火船的船底觸到了某樣東西——河面下半尺處有一道橫貫的鐵鏈，但鐵鏈中間斷開了一大截，火船從斷口處暢通無阻地穿了過去。
船頭的火光越過了第一道障礙，繼續向西岸逼近。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火船依次穿過那道斷裂的鐵鏈，船速不減分毫，火焰越燒越旺，船頭沖入淺灘時甚至帶起了一陣嗆人的濃煙。
東岸的歡呼聲更響了。
而西岸淺灘後方的黑暗中，荊軻單手按著鐵杖，目光沉靜地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火光。
他身旁的荊天明蹲在沙地中，手中攥著一根連線水底鐵索機關的拉繩，繩子的另一端通向淺灘下方隱蔽處一整套完好的絞盤和鐵鏈系統——沒有任何斷裂，沒有殘缺。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斷鏈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假貨，被河水衝散的位置都是算好的，恰好給火船讓出了一條看似暢通的通道。
荊軻看著第一艘火船撞上了淺灘，船頭乾草堆中的火焰將岸邊濕泥烤得嘶嘶作響，煙霧升騰。
他望著那團火光，三棱鐵杖在沙地上輕輕頓了一下，然後扭頭朝身側傳令的墨家子弟兵低聲道了一句話。
「傳令下去，第三道浮木柵欄先別推出來。讓周瑜的人看見火船已經靠岸了，讓他覺得——得手了。「
他直起身來，望著淝水水面上一長串流動的火光，灰麻短袍的下擺在東南風的吹動中緊貼著膝蓋。
火光映在他斑白的鬢角和深深的眼窩中，在那張布滿歲月刻痕的面孔上投下一層琥珀色的暖光。
荊軻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火船，嘴角緩緩彎起了一道老人特有的、沉穩的弧度，像是看見了魚群正在湧向一張鋪好的大網。
「魚兒上鉤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