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策馬從陣前緩步而出時,周瑜幾乎在同一瞬間也催動了白馬。
兩騎在平野中央那一片被踩踏得凌亂的枯草地上會合,相距不過十步。
秋日的斜陽從西側照過來,將兩人的身影一東一西拉成兩道修長的暗影,影子的尖端在枯草莖稈間幾乎觸碰在一起。
「周郎,「謝安在馬上微微傾身,月白長袍的下擺垂在馬鞍側,在風中輕輕擺動,「八陣打下來,我們還是平手,再打下去只怕又是兩場平手,你我心裡都清楚,今日分不出高下了。「
周瑜坐在白馬上,銀甲的系帶在頸側被風吹得輕輕拍打著護喉。
他看著謝安的面容,那張清俊儒雅的臉上帶著一種坦然的從容,沒有勝負未分的焦躁,也沒有欲求一戰的迫切。
周瑜忽然笑了一下:「謝公的意思是,就此收手?「
「收手。「謝安將馬鞭在手中繞了一圈,指向淝水方向。
晚照將寬闊的河面鍍成了一片流動的金紅色,水面上龍長江與龍黃河方才打鬥時留下的波紋已經平復了,只有幾道極淺的漣漪還在緩緩盪向兩岸。
「擂台上的比劃打完了,接下來該動真格的了,三日後,淝水之上,我六萬對五萬,你我各憑本事分個輸贏,然後最後一戰交給天意,看看上天是要我等就此覆滅,還是讓朝廷大軍就此在江淮折戟,不再眷顧你周公瑾。「
周瑜沉默了一息。
他看著謝安的眼睛,那雙眼中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對等對手之間才有的坦蕩。
片刻之後他朝謝安拱了拱手:「謝公爽快,三日後淝水,周某必到。「
兩人在斜陽中對視了一息,然後同時撥轉馬頭,各歸本陣。
戰鼓在兩人轉身的瞬間齊齊擂響,沉雄的鼓聲在淝水兩岸迴蕩,像是為這場斗將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當夜,兩軍各自拔營後撤了五里,在淝水東西兩岸安營紮寨。
周瑜帳中燈火通明,眾將圍在輿圖前聽周瑜布置三日後的渡河計劃。
而更遠處的濡須口,謝玄與玄武兩軍對峙的局面也在同一夜宣告結束。
兩人各自收到了謝安與周瑜的軍報——謝安在信中對謝玄只寫了八個字:淝水決戰,速撤觀望。
周瑜給玄武的信則更詳細些:三日後淝水破敵,濡須之圍可解。
謝玄與玄武幾乎是同時下令撤兵的,兩座營壘在夜色中拔營而起,各自向南北退去,撤軍時旗號嚴整、步伐有序,彼此心照不宣地留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這一戰他們都等著看結果——淝水誰勝,誰就能占到先機。淝水之戰幾乎代表了整個江淮的命運,謝安、謝玄等人身上的擔子,其實要比周瑜重得多。
畢竟他們沒有重來的機會,但是周瑜有。
一個輸不起,一個輸得起。
而在那片被秋夜籠罩的更遠的土地上,兩條不起眼的兵馬正朝著淝水的方向無聲移動。
廬江郡南面二十里的山道中,一隊打著「岳「字旗號的兵馬正在夜行。
八千人的隊伍在山谷中行進時幾乎沒有發出多餘聲響,馬蹄裹了布,兵刃纏了稻草,火把全部熄滅,只有最前端的傳令兵每隔百步點一盞牛皮燈籠引路。
岳飛騎在棗紅馬上走在隊伍中段,岳雲在他側後方,父子二人的臉在谷地中零星透下的月光中時明時暗。
岳飛的目光始終望著北面——那是淝水方向,隔著重重山嶺和秋夜的霧氣,看不見任何火光,但他知道謝安六萬人的營壘就在那裡。
「雲兒,「岳飛低聲開口,「傳令全軍加快速度,明日午時之前必須抵達淝水西岸五里舖東南側的那片密林,周瑜三日後四更渡河,我們得在他渡河之前就先隱進去。「
岳雲策馬向前傳令去了。
岳飛抬頭望了一眼頭頂被山脊切割成窄條的天空,秋月正懸在山尖上方,清冷的光灑滿山谷中的石板路。
他將目光收回來時無意間掃了一眼隊伍的側後方,那裡有一道岔路通往東面——通往汝南的方向。
汝南。
那裡駐紮著一支兵馬,旗號上寫著一個「薛「字。
這並不是薛仁貴的大旗,而是孟珙手下薛葵的旗幟。
前日孟珙收到一封密報,字跡陌生,信上只有一句——「調薛葵入淝水戰場,最後一塊拼圖即可完成,切記,讓薛葵服從李元霸指揮,六猛十二錘揚威,便是此時。「
孟珙不知道朝廷為何要讓薛葵在此時南下,也不知道他那一萬五千人到底是沖著謝安來的還是沖著合肥去的。
而且這個六猛十二錘又是什麼意思,他可是聞所未聞,就連薛葵本人也沒怎麼聽說過。
但十萬火急的戰局中,任何一支不明來路的援軍都可能是變數,也可能是轉機。
孟珙將密報在掌心中攥成一團,塞進了胸甲內側的暗袋中,沒有告訴任何人。
夜色深重。
淝水兩岸的營壘中,周瑜正在燭火下最後一遍核驗渡河的船筏數量;謝安則坐在帳中與謝瞳對弈,棋盤上黑白兩色的棋子交織成一片犬牙交錯的戰局,像極了淝水兩岸即將展開的態勢。
二人隔著一整條淝水的夜色,各自落子、各自籌謀,渾然不知更遠的天地之間,還有更多的棋子正在靜默地靠攏過來。
秋夜的風從北面吹來,掠過淝水的水面,捲起細碎的水汽和枯草的餘燼,將東西兩岸營壘中的燈火吹得明滅不定。
夜色深處,岳飛的山道軍隊還在快步潛行,而更遠處汝南到廬江的官道上,一面「薛「字大旗正在秋風中獵獵翻飛,馬蹄的疾響匯成一片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隆聲,像遠方地平線上隱隱滾過的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