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長江從謝安陣中踏出時,腳步踩在枯草地上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響——每一步落地,靴底碾壓草根的同時都帶出一聲輕微的水花濺開般的濕潤響動,像是他腳下的泥土中有什麼東西被他的體重壓了出來。
他走到平野邊緣便站住了,轉身面向周瑜陣前,將手中那柄船槳似的長兵器在地上一頓,槳面寬厚的一端切入泥土近三寸。
「陸地打膩了。「龍長江的聲音帶著一種江流奔涌般的綿長中氣,不高卻傳得極遠,「我生在江邊、長在水上,要打就到水上去打,周大都督,你若敢應這一陣,便讓你的人到淝水水面上來跟我比劃比劃。「
他轉身朝淝水方向走去。
河岸與平野之間有一段緩坡,他下坡時步伐依然穩健如常,枯草在他腳下被踩倒一片又彈回原狀。
走到岸邊時他沒有停步——一腳踏上了淝水的水面。
靴底觸水的那一瞬間,河面泛起一圈波紋,波紋向四周擴散時比正常的水波平緩許多,像是水在接受他的重量。
他整個人站在了淝水的水面上,腳下沒有舟、沒有筏、沒有任何浮具,他就那麼立在微微泛著秋日光影的水波之上,如同踩著一面極薄而又極韌的冰層。
兩軍陣前響起一片低低的騷動。
尋常武者踩水而行並不罕見,但像他這樣站定在水面上紋絲不動、連靴面都不沾一滴水珠的,便是許多見慣了高手的將領也從未見過。
龍長江將手中那柄長槳模樣的兵器橫在水面上方一尺處,槳面平如刀脊,槳尾的尖端沒入水中半寸,整個姿態既像是等待對手的挑戰,又像是與淝水本身融為一體。
周瑜的目光在水面上那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側頭朝身後水寨方向看了一眼。
月海樓船軍的戰船泊在淝水東岸不遠處,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其中一艘輕舟的船頭站著一道身影,身形不高但肩背極寬,穿著一件灰褐色的水戰短甲,腰系一條粗麻繩,赤腳踩在船頭的濕木板上,手中拄著一根比他身高還長出半截的鐵灰色長棍。
龍黃河。
他一直在那裡等著。
從斗將開始他便沒有上過岸,只是站在自己的戰船船頭遠遠望著平野上的一切。
此刻見龍長江踏水而出,他將手中的鐵灰長棍從船頭木板中拔了出來——棍身末端沾著的水珠在日光中泛著渾濁的黃褐色,像是從河底深處帶出來的淤泥之色。
他赤腳踏上淝水東岸的淺灘時,每一步踩過的水都留下一圈比龍長江更濃的濁色波紋。
「龍長江。「龍黃河走到淺灘與深水的交界處停下了腳步,將鐵灰長棍橫在身前,赤足踩進水中時水波翻湧著從他腳踝兩邊分開又合攏,「我被人們稱為四瀆里的黃河龍王,你我同名同姓同稱龍王,但你這'長江'一條占了南國半壁水面,我這'黃河'卻泥沙俱下、渾濁不堪,今日討教討教,看看是清流厲害,還是濁浪更凶。「
龍長江在水中央轉過身來,長槳橫握在手,槳面朝前指向龍黃河的方向。
他眼中浮起一層複雜的亮光——有戰意,有審視,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親近與隔閡交織的情緒,像是一條江在入海口遇見了另一條江的水流。
「龍黃河。「龍長江念了一遍這個稱呼,聲音中多了一絲從喉嚨深處泛出來的低沉,「你我本不該在淝水這地方碰頭的,但你既然來了,便打一場。「
他說完便動了。
龍長江腳下的水面在他發力的一瞬間猛地向下一沉,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矢貼著水面射出,長槳的槳面在水面上側翻了一下,槳緣划過水面時割出一道筆直的白線,像一柄巨刀切開了一匹正在流動的綢緞。
槳面劈向龍黃河的胸口時帶起了一片水珠,水珠在空中被槳面的勁風碾碎成霧,在秋日的斜陽中凝成一道短暫的虹色光帶。
龍黃河的鐵灰長棍從橫持改為直舉,棍身迎面迎上槳面。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❶0❶🅚🅚🅢.🅒🅞🅜超方便 】
兩件兵器在水面上方兩尺處撞在一起,撞擊聲沉悶如巨石落入深潭,衝擊力將兩人腳下同時盪開了一圈波紋,波紋交匯處濺起一排水牆,水牆破碎後化成細密的水霧,籠住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龍長江的長槳被震得向後彈了半尺。
他的手腕在水霧中擰轉,槳面隨即變向從斜上方切回,槳緣帶著水霧的濕氣削向龍黃河的左肩。
龍黃河的鐵棍在格開第一擊後沒有收勢,棍尾順勢下壓沉入水中,攪動了一團渾濁的泥浪——龍黃河腳下這一段淝水的水色在棍尾攪動之下瞬間由清變濁,黃褐色的泥沙從水底翻湧上來,將方圓數丈的水面染成了一條小小的「黃河「。
龍長江的槳面削向龍黃河左肩時,被那團翻湧上來的濁浪擾亂了水面的穩定性。
他腳下的清流被泥沙混入後變得黏稠混沌,水面承載力的均勻感被破壞了,他的腳步在浪涌中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龍黃河沒有放過這一晃,鐵灰棍從水中猛然挑起,棍身帶著一蓬渾濁的水花砸向龍長江的側腰。
這一棍力量極大,龍長江側身用槳杆的側面格擋,鐵灰色的棍身撞上深褐色的槳杆,發出一聲比之前更沉悶的撞擊。
龍長江被這一棍砸得在水面上橫向滑出了三丈。
他的靴底貼著水面滑動時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像一艘被巨力推開的小船。
但他滑了三丈之後腳下一頓便穩住了身形,長槳在手中轉了一圈重新指向龍黃河,面色不見任何慌亂。
「黃河水濁,泥沙能亂人眼目,果然不假。「龍長江的聲音依然平穩如初,「但濁水也有濁水的短處——泥沙一多,你的棍便沉了三分。「
他說的是實話。
龍黃河的鐵灰棍從水中挑起時棍身上沾滿了濕泥沙,重量比尋常多了一截。
龍長江的長槳槳面更寬,在水面滑行時阻力更小,速度上比龍黃河的濁浪棍法快了半分。
兩人隨即展開了第二輪對攻——龍長江在水面上不斷變換位置,長槳像一柄巨大的剪刀般橫切豎斬,槳面每一次入水都只切入半寸便抽出,儘量不沾泥沙以保持速度;龍黃河則穩穩地站在那一團渾濁的水域中央,鐵棍在周身攪動,不斷從水底翻起新泥,將兩人腳下的淝水一段一段染成黃褐色,逼迫龍長江向更清澈的水域移動。
兩人的攻防在濁清交界的那條水線上來回拉鋸。
龍長江的槳面接連劈出了七記,每一記都被龍黃河的鐵棍精準格開;龍黃河的棍身也三次突破槳面的防禦,兩次掃中了龍長江的袍角,一次磕在了他的護脛甲上。
但龍長江的甲冑被泥沙糊了一層,龍黃河的棍上也被清水衝去了大部分泥沙。
兩人交手數十合,水中波紋越盪越亂,清濁兩道水流在水面上不斷交織又分開,像兩條正在角力的大魚攪動整片河灣。
岸上的兩軍陣前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得出這一戰之難分高下——龍長江的速度和精準略勝半分,龍黃河的力量和濁浪戰術則彌補了速度上的微小差距。
長槳與鐵棍每一次交擊都震得淝水水面蕩漾不已,水霧在秋陽中反覆凝結又破碎,將兩人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地投在水波之間。
龍長江忽然退出了戰團。
他後掠了五丈站定,長槳橫在水中,槳面半沒水面,雙目盯著龍黃河腳下那片越來越渾濁的水域,嘴角彎了一下。
「再打下去,你這一段淝水該成泥漿了。「他說,「龍黃河,你我本是同道,今日若非要分出勝負,只怕打到天黑也分不出來。「
龍黃河拄著鐵灰棍立在水中央,棍身半截沒入渾濁的水中,喘息比方才重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被自己攪成泥湯的淝水河面,渾濁的水波中倒映著他滿是泥沙的赤足和鐵灰色的棍身。
沉默了片刻後,他輕輕將鐵棍從水中提起,棍身出水時帶起一道渾濁的水簾,水簾落下時水珠已經清了七分。
「也罷。「龍黃河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這一陣,算平局。「
他將鐵棍扛上肩頭,轉身朝東岸涉水走去。
龍長江沒有挽留,只是在水中央靜靜立了一會兒,望著龍黃河赤腳踏過淺灘時足印中湧起的濁水又被後續的水波緩緩洗淨,目光複雜得像一條江流在黃昏時分的回灣處打了個轉。
他隨即也收了長槳,踏水走回西岸。
上岸時靴底沾著一層細密的河沙,在枯草地上踩出濕潤的腳印,步步清晰。
謝安在陣前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種瞭然——長江對黃河,本就分不出高下。
秋日的太陽已經偏到了淝水西岸的樹梢上方,枯黃的樹冠在斜陽中投下長長的暗影,將整片平野籠罩在了一層琥珀色的暖光中。
戰鼓還未敲響下一陣的號令,兩軍陣前的人都在等待,等待謝安和周瑜各自做出下一步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