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蠍兒的目光從陸壓身上收回來時,微微側了一下頭,落在後排五將中最末一人的身上。
那人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還未完全長開,肩線單薄,面容稚嫩得像學堂里剛讀完《論語》的少年。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短甲,甲片邊緣磨得發亮,腰間掛著一柄劍——劍鞘通體漆黑,素麵無紋,劍柄裹著褪成灰褐色的舊布條,護手處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是隨便從兵器架上抽來湊數的。
荊天明察覺到了姐姐的目光。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從馬背上翻身下來,將腰間那柄黑鞘長劍解下握在手中,朝平野中央走去。
他走路的步伐不算沉穩,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毛躁,靴尖踢到了枯草叢中一塊半埋的石頭,踉蹌了半步才穩住。
周瑜陣中有人發出了低低的議論聲。
「這人是誰?「周盤龍皺著眉看向那少年單薄的背影,「荊蠍兒的弟弟?從未聽說過。「
「荊天明。「周德威接過話頭,目光在那柄黑鞘劍上停了一瞬,「我在淮南的軍報上見過這個名字一次——三年前有人在淮水邊見過他出手,對手是當地一個悍匪頭子,被他用劍背敲碎了七處關節。但那次之後就再沒有訊息了,軍中斥候都說那或許是誤傳。「
周瑜的目光落在那柄黑鞘長劍上,劍鞘的素麵沒有一絲裝飾,但劍鞘與護手之間的縫隙中露出的那一線劍身——沒有刃光。
尋常寶劍出鞘一寸便寒光逼人,但那柄劍露出的這一線刃口是烏沉沉的啞光,像是被磨鈍了之後又浸泡過墨汁,連日光都照不出反光。
「無鋒。「周瑜低聲說了一句。
陣中九將中一直沉默的那道身影忽然動了。
他是五方鬼帝中的中央鬼帝周乞,身形瘦長如竹,面色青白得像是終年不見日光的深潭底石。
他從馬上落地時動作僵硬得像一截被風吹動的枯木,手中那柄劍比尋常佩劍長了半尺,劍鞘泛著一種暗沉的鐵灰,護手處鑄成一張扭曲的人面形狀,兩張鬼臉背對背嵌在劍格兩側。
周乞走到平野中央站定,招魂劍從鞘中緩緩抽出了三寸。
劍身呈一種冷到發青的銀灰色,刃面上有一道道細如髮絲的波紋,波紋在日光下微微流動,像是劍身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遊走。
「周瑜帳下,周乞。「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你叫什麼名字?「
荊天明站在二十步外,將手中的黑鞘劍橫在胸前。
他沒有拔劍,只是握著劍鞘的中段,拇指輕輕抵住護手處的劍格,像是在感受鞘中劍身的重量和溫度。
「荊天明。「少年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低啞,但吐字清晰,「荊蠍兒的弟弟。「
周乞沒有再問。
招魂劍從鞘中全部抽出,劍身在空中畫了一個半弧,劍尖垂地,劍脊上的波紋在秋陽中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青灰色光暈。
他向前踏了一步,劍勢並不凌厲,只是平平地刺出一劍——但這一劍刺出的瞬間,劍尖周圍的空氣中似乎漾開了一圈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漣漪,枯草尖梢在劍風觸及之前便向兩側倒伏了下去。
荊天明直到劍尖距他胸口還有兩尺時才動了。
他沒有拔劍,而是將整柄連鞘的黑劍橫在身前擋了一下——劍鞘與招魂劍的劍尖相觸時,發出的不是金鐵交擊聲,而是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木槌敲在了一面厚皮鼓上。
少年的腳向後滑了半步,靴底在枯草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他的手腕微微顫了一下,但隨即穩住了,劍鞘從中段收回,重新橫在身前。
沒有拔劍,依然沒有拔劍。
周乞的第二劍比第一劍快了三倍。劍尖從刺改為了劈,青灰色的劍刃從上方斜落,帶起的劍風將荊天明額前的碎發吹散了一片。
荊天明這一次沒有用劍鞘硬擋——他側身讓開了半步,劍鞘貼著招魂劍的刃面滑過,鞘身與劍刃摩擦時發出一陣細密的刮擦聲,然後他在側身的同一瞬間用劍鞘的尾端磕向了周乞握劍的右腕。
這一磕的角度刁鑽,力道不大卻精準地打在了周乞腕關節的麻筋處。
周乞的右手驟然一麻,招魂劍的劍勢在空中頓了一下。
他沒有被這一磕打退,反而腕間一抖將麻勁震散,劍身順勢變向橫削荊天明的腰肋。
荊天明終於拔劍了。
黑鞘長劍出鞘時沒有寒光,沒有鋒芒,劍身通體烏沉,刃口平整如磨刀石上打磨過的墨石,從劍格到劍尖沒有一處刃鋒是銳利的——整柄劍的刃部都被打磨成了渾圓的鈍棱,像一根被壓扁了的鐵條。這就是墨眉無鋒,一把殺不了人的劍。
劍身出鞘後荊天明沒有用劍刃去格擋周乞的橫削,他連人帶劍向左側滾翻了出去,玄色短甲的肩部擦過枯草,滾了半圈之後單膝跪地,墨眉劍的鈍刃從下方斜挑而起,鈍棱精準地點中了周乞橫削的劍身中段,將招魂劍的走向挑偏了半尺。
周乞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得出來荊天明的劍法基本功極紮實,但真正讓他皺眉的是那把劍——沒有鋒刃的鈍劍在對手使用利劍時天然處於劣勢,荊天明卻從頭到尾都在用這把鈍劍完成一種極精確的「點到為止「式的攻擊。
每一次劍身接觸,鈍棱都精準地敲在周乞劍身和手腕上最需要打斷力道的點位,從不嘗試刺擊或切割,只用點、磕、挑、壓四字訣。
「有意思。「周乞乾澀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幾乎不可辨認的興致。
他忽然變招了,招魂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劍尖連點三下,三朵青灰色的劍花在荊天明面前綻開,每一朵劍花都對應著一處可能的閃避方向。
然後第四劍從花影中穿出,直刺荊天明的咽喉。
這一劍含了真力。
劍尖刺破秋風時發出一聲極細的尖嘯,劍脊的波紋在高速運動中從青灰變成了暗銀,整柄劍像一條從深水中猛然躥出的銀蛇。
荊天明沒有閃。
墨眉無鋒豎在身前,鈍刃迎向招魂劍的劍尖。
兩柄劍的尖端在荊天明面前兩寸處撞上——鈍刃的劍尖與利刃的劍尖相抵,招魂劍的鋒銳劍尖抵在墨眉劍的鈍頭平面上,力與力在那個接觸點上絞成了一團。
墨眉劍的劍身彎成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弧度,荊天明的雙臂肌肉在玄色短甲的袖管下繃得線條分明,他的靴子在枯草中緩緩向後滑動,但劍身始終沒有退避半分。
周乞的招魂劍沒能刺穿那柄無鋒的鈍劍。
他收劍後退了半步,目光中多了一層沉甸甸的審視。
眼前這個少年雖然稚嫩,但他的劍法有一種近乎笨拙的專注——每一劍都只為防和點,從不貪攻,從不冒進,像一塊泡在水裡多年的頑石,任憑流水沖刷他只兀自不動。
周乞將招魂劍緩緩收入了鞘中。
劍脊的波紋在歸鞘的最後一段隱入了護手處的鬼面之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我跟你打不完。「周乞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乾澀的平靜,「你的劍不殺人,我的劍殺不了你,再打下去是磨工夫,這一陣,平手。「
他說完便轉身走回了陣中。
荊天明站在原地,墨眉無鋒緩緩歸入黑鞘之中,鈍刃與鞘口摩擦時沒有任何聲響。
他的呼吸比出陣時重了一些,額角滲出了薄薄一層汗,握劍的手在歸鞘後垂在身側微微發顫——方才那一劍他拼盡了全力才抵住了周乞的刺擊,身體畢竟年少,氣力還遠未長足。
但他站得挺直。
玄色短甲的肩線在秋風中繃得筆直,少年的下頜微微揚起,目光越過平野中央的空地,與姐姐荊蠍兒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荊蠍兒遠遠地看著弟弟,嘴角那道緊繃的弧線鬆動了一絲,微微點了點頭。
平野上戰鼓重新擂響。
這一陣平手,兩邊的勝負仍然僵持著。
周乞歸入陣中時陸壓從旁邊遞了塊汗巾過去,周乞沒有接,只是靠在馬鞍旁閉目調息,握著招魂劍的手指關節仍泛著一層青白。
周瑜的目光掃過陣中剩下的人。
荊天明的劍法讓他對這個少年多看了兩眼,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側頭望向平野中央漸晚的日光,秋日的太陽已經偏西了不少,木台的影子在枯草地上拉出了斜長的暗影。
斗將進行了七陣——
鬼車與蜃一戰平、
周盤龍斬趙繼祖勝、
刁月娥被毒敗、
夕瑤戰飛蓬勝、
摩呼羅迦打王珪敗,
陸壓與趙公明勝,
周乞與荊天明一戰平,
周瑜這邊三勝兩敗兩平。
謝安那邊兩平兩勝三敗。
周瑜這邊暫且領先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