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笑聲清朗透亮,像是秋日寒潭中忽然炸開的一顆水珠,震得枯草尖梢都微微顫了一顫。
話音未落,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從周瑜陣中彈射而出。
那人踩著半空中一柄旋飛的短刃借力,整個人在秋風中翻了一個身,寬大的道袍袍袖展開如鶴翼,落地時靴尖點在枯草上無聲無息,三柄明晃晃的飛刀在他身後依次釘入泥土,刀柄上系著的紅綢在風中獵獵飄動。
陸壓。
他生著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面孔——清瘦,下頜微尖,眉眼細長,嘴角永遠噙著三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活像個從山野道觀里溜出來湊熱鬧的遊方道士。
腰間掛著一排皮鞘,鞘口露出七柄長短不一的飛刀刀柄,最長的不過一尺二寸,最短的只有巴掌大小,每一柄的刀柄都纏著不同顏色的絲線,紅、藍、青、紫、白、黑、黃,七色俱全。
他站定之後環顧了一圈謝安陣前九將,目光從謝瞳的鐵面滑過龍長江的船槳,又掠過摩呼羅迦的念珠,最後停在某處,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聽說江淮那邊有一位姓趙的道兄,使一條打神鞭,在淮南一帶掃蕩過七八股悍匪,打遍淮北無敵手。「陸壓將腰間那柄纏紅線的飛刀拔了出來,刀刃在指間轉了一圈,刀光在日光中如同一截跳動的水銀,「趙公明,出來吧,道士跟道士打,這才叫般配。「
謝安陣中,一人緩緩策馬而出。
他比陸壓高了半個頭,身形寬闊結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腰束一條灰褐色的革帶,革帶上掛著一柄鞭。
那鞭不長,不過兩尺出頭,通體烏黑,鞭身呈八稜柱形,每一面棱脊上都刻著一道細密的符紋,符紋的凹槽里嵌著陳年的銅綠。
握柄處纏著深褐色的舊布條,尾端垂著一截褪了色的黃穗。
趙公明下馬落地時將打神鞭從革帶上解了下來。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將鞭豎在身前,鞭身貼著鼻尖,微微閉目一息,像是在默誦什麼。
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陸壓手中那柄轉動的飛刀上,面色平靜無波。
「斬仙飛刀。「趙公明的聲音低沉如銅鐘餘響,「我聽說過你,你在明國覆滅之前便已名震江湖,三刀並出取人首級於百步之外,軍中斥候給你起了個綽號叫'三刀倒'——沒有誰能接得住你三柄刀。「
陸壓將那柄紅絲飛刀在指間又轉了一圈,笑聲依然朗朗:「趙道兄過獎了,打神鞭的名號我也聽說過,說你能在疾馳的馬背上用鞭尾點落對手咽喉,點過七十七人無一失手,今日見識見識。「
兩人之間的氣氛一瞬間便冷了下來。
風從淮北吹來,將兩人道袍的下擺同時向後拂起,陸壓的七色刀鞘在腰間輕輕晃蕩,趙公明的黃穗在風中被拉成一道筆直的線。
陸壓先動了。
紅絲飛刀從他指尖飛出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破風聲被他的手腕巧勁壓到了最低,刀刃在日光中只閃了一下便消失了,下一瞬已到了趙公明面門前三尺處。
快,快得許多陣前士兵根本沒看清刀是如何離開陸壓手指的,只看見一道紅色的殘影掠過半空。
趙公明的打神鞭格住了。
鞭身從豎立狀態變為橫擋,八稜柱面的棱脊精準地卡在了紅絲飛刀的刀身中段,刀刃撞上烏黑鞭身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飛刀被格偏了方向,從趙公明的左耳側飛過,刀柄紅綢擦過他的鬢角。
但陸壓的第二柄已經出手了。
藍絲飛刀與紅絲飛刀之間間隔不過半息,兩柄刀幾乎在同一瞬間到達,只是角度迥異——紅絲走中路,藍絲走低路,刀刃貼著草尖飛行,想要削向趙公明的小腿脛甲。
趙公明的打神鞭在格開紅絲之後順勢下壓,鞭尾點向地面,精準地擊中了藍絲飛刀的刀面。
飛刀被這一擊砸得插入了泥土中,刀柄的藍綢在風中晃了兩晃便垂了下去。
趙公明的反應極快,但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陸壓的飛刀比他預想的更重。
表面上看不過一尺來長的輕薄刀刃,但擊中時傳來的力道卻像一塊拳頭大的鐵塊砸在鞭身上,他的手心開始發麻。
「第三柄。「陸壓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這一次是紫絲飛刀,刀身出鞘時他在刀柄上彈了一下指節,飛刀在空中旋轉著前進,軌跡不再是直線,而是一道半弧形的曲線,從趙公明的右側繞過,刀尖折向他的後腰。
打神鞭從格擋低位收回需要時間。
趙公明沒有去追那道弧線的軌跡,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整個人逼近了陸壓的距離。
打神鞭從斜上方劈下,烏黑的八棱鞭身裹著風聲砸向陸壓的左肩——他要以攻代守,逼陸壓收回紫絲飛刀自救。
陸壓確實收了紫絲。
他的手腕往回一帶,紫絲飛刀在距趙公明後腰兩寸處急停變向,刀身旋迴陸壓手中,刀柄重新落入他的指間。
而與此同時他的左手已經拔出了第五柄——青絲飛刀,這柄比前四柄都短了一截,刀身寬厚如柳葉,在近距離被他直接當作了短匕使用,格擋趙公明的打神鞭。
鞭與刀在近距離撞上。
陸壓的青絲飛刀沒能完全擋住打神鞭的力道,鞭尾掃中了他左臂道袍的袖管,布料破裂,露出裡面一層薄薄的麻布護臂。
陸壓退了一步,嘴角的笑意收斂了一瞬,隨即重新舒展開來。
「趙道兄的打神鞭名不虛傳。「他退步的同時右手又拔出了一柄白絲飛刀,這柄刀比之前任何一柄都長,刀身接近一尺半,刃面磨得像鏡子一樣,在日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斑,射向趙公明的眼睛。
趙公明被強光晃了眼,手中打神鞭的格擋路線慢了半分。
陸壓的白絲飛刀從光斑的掩護中射出,刀尖貼著趙公明左肋道袍的衣料掠過,劃開了一道長約三寸的口子,露出了裡面的皮甲內襯。
趙公明猛然睜開眼睛,目光從被強光刺激的短暫模糊中恢復過來。
他沒有後退,反而再次前壓,打神鞭在手中疾轉三圈,鞭身上的八棱符紋在旋轉中連成一道流動的暗影。
他向前連踏三步,三步之間打神鞭從不同的方向三次砸向陸壓——一砸肩、二砸腰、三砸膝,三鞭連環如暴雨傾盆,每一鞭的力道都比前一鞭更重。
陸壓在這一輪猛攻中連退七步。
他的七柄飛刀在三鞭之間輪番出鞘格擋,青、白、紅、藍、紫五色刀影在他面前織成一張密集的防禦網,刀刃與打神鞭撞擊的叮叮聲密集得像鐵匠鋪子裡的錘聲。
但他的後退步伐始終不亂,每一步的間距都一致,靴尖踩過的枯草被壓出一道整齊的踏痕。
趙公明的第三鞭砸向他膝彎時,陸壓終於沒有再退。
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整個人忽然向前傾倒,身體貼著地面滑了出去,第三鞭從他頭頂兩寸處掠過,帶起的勁風削斷了他髻上插的木簪。
陸壓的長髮在那一瞬間散開,鋪滿了青灰色的道袍肩背,但他滑過地面時右手從腰間拔出了最後一柄刀。
黑絲飛刀。
這柄刀最短,不及一拃,刀身漆黑無光,連日光落在上面都像被吸進去了一般。
陸壓在滑行的姿態中手腕一翻,黑絲飛刀貼著地面飛了出去,刀鋒貼著枯草根部的泥土滑向前方,精準地斬在了趙公明左腳踝的護踝系帶上。
系帶斷裂,趙公明的左腳護踝脫落了一塊,他的腳步在那一瞬間有了極輕微的失衡。
陸壓抓住了這個失衡的空檔。
他從地面彈起的同時,五柄散落的飛刀在他起身的過程中被他一一抄回手中——青、白、紅、藍、紫五色依次在指間歸位,然後他雙臂同時一震,五柄飛刀同時射了出去,三柄取上盤、兩柄取下盤,封死了趙公明所有閃避的方向。
趙公明的打神鞭橫斬開上盤的三柄,鞭身撞飛了青、白二刀,第三柄紅絲被他用左手一把攥住了刀刃,掌心被割破了一道血口,鮮血沿著刀柄紅綢往下淌。
下盤的兩柄則在他的護腿甲片上各自撞出一聲悶響,雖未破甲,但衝擊力讓他的雙腿同時晃了一下。
而在五柄飛刀之間,第七柄黃絲不知何時已經從陸壓的手中離開了。
黃絲飛刀在五刀掩護下無聲無息地繞到了趙公明身後,刀尖從後向前刺入他後背道袍,劃開了藍布面料,在皮甲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壓痕後彈落在地。
趙公明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掌心被紅絲飛刀割破的血口,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落在枯草中的黃絲飛刀。
他知道那一刀是陸壓留了手的——刀尖只劃破了道袍便收了力,否則皮甲擋不住那一刀的力道。
打神鞭從趙公明手中緩緩垂下,鞭尾的黃穗觸到了枯草的尖梢。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將打神鞭收回腰間革帶,朝陸壓拱了拱手,聲音低沉而坦然:「陸道兄飛刀之術鬼神莫測,我輸了。「
陸壓將散落在地上的飛刀一柄一柄收了回來。紅、藍、紫、白、青、黑、黃七色刀柄在他腰間皮鞘中各歸其位,插回鞘中時發出七聲幾乎一致的輕聲。
他將散落的長髮隨手攏到腦後,用一根從袖中抽出的麻繩草草系了,朝趙公明還了一禮。
「趙道兄的打神鞭一打三連環虎虎生風,若不是我臨時用了那招地滑躲過第三鞭,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陸壓的笑聲又恢復了初出陣時那種朗朗的爽利,「你我不分上下,只是我多了一柄刀。下一回若還有機會切磋,你多帶一條鞭來。「
趙公明沒有多言,轉身走回謝安陣中。
他左掌心的血沿著指尖滴落在枯草莖稈上,在秋陽中凝成暗紅色的小珠。
回到陣前時謝安看了他一眼,趙公明只是微微搖頭,低聲道了句「技不如人「,便歸入了後排將列中。
陸壓站在平野中央,七色刀鞘在腰間重新佩好,散落的麻繩束著半披的長髮,秋風吹動他道袍的寬袖和未繫緊的發尾,整個人透著一股打完架後意猶未盡的散漫。
他朝謝安陣前剩下的八將掃了一眼,目光在謝瞳的鐵面上停了一瞬,又在龍長江的船槳上掠過,最後咧嘴笑了一下。
「江淮的道友都領教過了,接下來還有哪位將軍願意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