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魯奇的夏字大旗在晨霧中從巢湖方向的官道盡頭翻卷而出時,周瑜正站在淝水南岸的望樓上。
他手中的千里鏡從朱飛蓬布防的那處河道窄口緩緩移向東北方向,鏡面中那道正在延伸的黑色長線如同一條被晨光推過來的鐵青色河流,隊伍整齊而速度不減,前鋒的騎兵已經進入了十里外的視野範圍。
「夏魯奇到了。「周瑜將千里鏡收起來,轉身走下望樓的梯級時,披風的下擺掃過木質的台階邊緣,聲音中帶著一種戰線即將合攏之前的沉穩,「傳令周乞、陶侃、周處——從三個方向同時壓向朱飛蓬的陣線,不必強攻,只要把他的注意力釘死在水面上,夏家的人一到,合圍就成了。「
周乞的招魂劍在最窄的那段河灣北岸率先動手。
他的戰船從一片被蘆葦遮蔽的淺灣中無聲地駛出,船頭貼著水面滑行時幾乎不激起多餘的波紋。
招魂劍的劍脊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他站在船艏,身後只帶了三百精銳,但船頭破開水面時的姿態如同一柄被緩緩推出的鈍刃,從容不迫地壓向朱飛蓬布設在北岸的弩陣側翼。
陶侃的船隊從南岸同時啟動,船身更寬、槳手更多,船頭堆著浸過油的草捆和火罐,做出隨時要強攻渡口的樣子。
周處則在更下游的方向列陣待命,鐵戟橫在船頭,黃驃馬被系在船尾的甲板上,他的目光越過河水望向朱飛蓬陣線中段那杆曜天飛牙槍所在的位置,像是在估算對方會在三條線的同時壓迫下選擇哪一側突圍。
朱飛蓬站在河道中央那座被半沉的小舟和鐵鏈橫索交錯構成的暗樁平台上,曜天飛牙槍拄在身側,目光從北面周乞的船影轉到南面陶侃的火攻船,再轉向下游周處鐵戟在晨光中翻動的暗光。
三面同時壓過來,每一面的兵力都不算多,但每一面都切在了他布防的薄弱點上,如同三根同時被撥動的琴弦,恰好將他整條防線的注意力撕裂成三塊無法互相支援的部分。
他隱隱感覺到周瑜的主意並不在正面強攻——這三面圍壓更像是在拖住他,不讓他有機會做別的機動。
然後他聽見了東北方向傳來的馬蹄聲。
那蹄聲密集而沉重,如同秋末的凍土上被同時擂響的千百面鼓皮,由遠及近的速度快得令人心跳驟緊。
他猛地回頭望去,巢湖方向的官道盡頭,夏字大旗已經衝進了河岸與戰陣之間的那片開闊緩坡上,前鋒騎兵的馬蹄踏碎了晨霜覆蓋的枯草,鐵甲的反光在晨霧中如同一條正在被日光點燃的暗色長鏈。
夏魯奇的白馬排眾而出,身後三騎呈品字形緊隨其後——夏桀雙手持血棘與暴魄兩把神兵;夏書湮的盤龍舞天槍橫在鞍前,槍尖上的血跡已經洗淨了,暗青色的槍身在晨光中泛著新磨過的亮澤;夏龍山則提著一桿九環大刀,刀背上的九枚鐵環在奔跑中叮噹作響,聲響連綿不斷,如同一串被風吹散的鐵鈴。
四騎從東北方向的緩坡上直插而下,身後八千夏家軍如同一道被拉開之後猛然合攏的鐵幕,從朱飛蓬防線側後方的空隙中楔入。
周瑜的正面三路壓迫與夏家軍的側後包抄在那一刻同時到位,將朱飛蓬的六千餘人夾在河道窄口與曠野之間那道不足兩里寬的狹長地帶中。
朱飛蓬站在暗樁平台上望著夏家軍的騎兵陣列正在快速切斷他與壽春方向的最後通道,手中的曜天飛牙槍被他從平台木板上拔了起來。
槍桿上那道被夕瑤的劍切出的缺口在晨光中翻著一小片暗銀色,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舊痕,又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合攏的夏家軍陣線,嘴角繃緊了。
他將槍桿橫在身前,從暗樁平台上躍回了自己那匹系在岸邊柳樹上的戰馬背上,馬韁鬆開時馬蹄在岸邊的濕泥中頓了兩步便穩住了。
他朝著夏家軍的方向策馬沖了出去。
曜天飛牙槍在他手中被平端著,槍尖直指夏魯奇白馬所在的方向。
他的馬速從起步到衝刺只用了三息便提到了最高,馬蹄踏過晨霜覆蓋的草地在身後揚起碎屑和濕泥。
夏書湮在夏魯奇身側看見那杆正在快速逼近的銀灰色長槍時,盤龍舞天槍從鞍側摘下來的動作快如撥弦,槍身在他手中旋轉了半圈便封在了夏魯奇前方。
夏桀的血棘與暴魄也從另一側橫過來,兩件兵器在夏魯奇馬前交錯成一道十字形的防禦閘門。
朱飛蓬的槍尖在衝到那兩道交叉防線前三丈時忽然下壓。
曜天飛牙槍從平端變為斜挑,槍尖從夏書湮的盤龍槍下方穿入,以一個極小的角度折向夏桀的雙刃處。
這一槍的出槍方式帶著他在師門多年浸淫出的那種精準到近乎偏執的控制力——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鑽,恰好卡在夏桀尚未完全展開防禦的那個瞬間。
槍尖點中,將夏桀的進攻向左側推偏了兩寸,夏桀的身體在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而他身側的夏書湮在格擋那記挑槍時盤龍槍的迴旋慢了半拍,沒有攔住朱飛蓬越過他們身側繼續沖向前方的道路。
朱飛蓬的青驄馬從兩騎之間的夾縫中穿了過去。
他的槍尖在穿過夾縫的同一瞬間重新抬起來,朝夏魯奇白馬的方向直刺而去。
夏魯奇在馬上看著那杆銀灰色的長槍在晨光中如同一道被拉直了的光線般朝自己刺來,手中那柄長槍在最後一刻才從鞍側提起,槍桿橫在胸前格住了槍尖的落點。
兩件兵器相撞時發出的聲響沉悶而短暫,夏魯奇的白馬被衝擊力推得橫向退了半步,他的右手在撞擊後微微鬆了一下又立刻重新握緊了槍桿。
朱飛蓬的槍在格擋之後沒有收回。
他的槍桿順著夏魯奇長槍的槍桿滑了一段,槍尖擦著槍桿的鐵面划過,在鐵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白痕。
他正要繼續前刺時,夏龍山的九環大刀已經從側面橫斬了過來,刀背上的鐵環在橫斬的軌跡中發出連綿不斷的叮噹聲。
朱飛蓬側身擰馬避開了那一刀,大刀的刃鋒擦著他的馬鞍後緣掠過,削斷了鞍後一根系帶,刀背上的鐵環碰撞聲在他耳側炸開如同一串被猛然搖動的銅鈴。
他在避過大刀之後沒有戀戰,曜天飛牙槍在空中迴旋了半圈便重新平端起來,槍尖從指向夏魯奇改為指向夏書湮的方向。
夏書湮的盤龍槍正從側後方追來,兩槍在半空中相撞時發出了一聲清越的金鐵交擊,鐵屑從撞擊處飛濺如碎星。
朱飛蓬藉著這一撞的反震力撥馬後退了數丈,槍桿被他重新橫在身前,呼吸在晨光中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散去。
他望著面前那四騎重新列陣的姿態——夏魯奇穩住了手中的天殘血鱷槍,夏書湮的盤龍槍橫在鞍前,夏桀的雙刀重新校準了方向,夏龍山的大刀橫在身側,刀背上的鐵環仍在微微晃動。
四人四騎如同一面被從四個角度同時撐開的鐵傘,將後續的合圍縫隙全部封死了。
朱飛蓬的目光從四人面上一一掃過,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已經被周乞、陶侃、周處三路壓迫得收縮了將近一半的己方防線,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的槍尖慢慢朝地面垂了下去,槍桿上的那道舊缺口在晨光中如同一小段被凍住了的時間,貼在他被夜露和汗水浸透了的掌心中,觸感堅實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