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於王從陣中殺出時，身上那件被箭矢劃出數道白痕的玄鐵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年過四旬，面容被多年的鏖戰磨得如同粗礪的麻石，顴骨上一道舊傷將眉毛截成了兩段，握刀的手背上虬結的青筋爬滿了指節。
《明史》中記他曾以蘇州衛千戶之職兩舉武鄉試，後守崇明蛇山，盜王一爵等亂海濱，「於王率戰船數十擊之羊山，持刀跌入其舟，生擒一爵，殲其黨殆盡「，自此得名。
崇禎十年三月，賊犯太湖，他率吳中兵三千六百御之酆家店，羅汝才等七營數萬眾齊至，「圍數重，於王手執大刀，左右殺賊，傷重力竭，北面叩頭自刎死。「
明亡後，陳於王輾轉流落江淮，當時其實力已達絕世巔峰水平，朱飛蓬大喜，將他收為軍中偏將，對方被朱飛蓬收編時只說了一句話——「刀還在，便能打。「
湯九州從另一側同時策馬而出，此人身形精壯如鐵砧，肩寬背厚，手中一柄斬馬刀比尋常的闊了半指，刀背處被反覆磨礪得微微下凹。
石埭人湯九州，崇禎時為昌平副總兵，六年夏隨左良玉屢破賊兵，「賊悉渡河而南「，「大敗過天星於吳城鎮，斬首四百二十級「，「追賊闖天王等五華集，又敗之，斬首六百四十餘級「。
九年二月，九州期左良玉夾擊登封之賊，良玉半道歸。
「九州以孤軍千二百人由嵩縣深入，賊屢敗，窮追四十餘里，誤入深崖，遇賊數萬，據險攻圍，九州勢不敵，夜移營，為賊所乘，遂戰歿。「
湯九州的身份是湯和的族人，明亡後，同陳於王一同流落到江淮投奔了朱飛蓬。
他的實力比陳於王遜色一些，但是卻也是實實在在的基礎武力102的神將，只是阻攔夏書湮幾回合，給朱飛蓬製造突圍的機會，並不成問題。
艾萬年跟在二人身後數丈處，他比前兩人都年輕些，面上還帶著幾分未完全褪盡的銳氣，但眉宇間那層被戰火反覆燒過又凝住的沉色已經與他的年紀不甚相符。
米脂人，艾萬年，由武學生從軍，積功至神木參將。
崇禎四年從曹文詔復河曲，「連敗之桑落鎮、花地窊、霧露山「，「與李卑一月奏五捷「，「連破之延家山、亢義村、賈寨村「，擢副總兵。
崇禎八年，湯萬年與副將劉成功、柳國鎮等合兵三千至寧州之襄樂，「遇賊大戰，斬首數百，伏兵驟起，萬年、國鎮力戰不支，皆戰歿。「
大明亡國時，艾萬年曾經與荊州名將向寵有過一戰，那一戰向寵險些身死，鐵脊長槊撐著他從伏兵中殺了出來，身後只跟了不足百人，槊杆上纏著的紅布條從此浸滿了洗不掉的顏色。
那之後，他在流亡軍中落下了一個綽號——「鐵脊艾」。
三騎從朱飛蓬身後的防線缺口處同時殺出時，夏桀的血棘和暴魄正從側後方追向朱飛蓬的背心。
陳於王的厚背刀從橫側切入，刀身闊刃，帶著他從馬上探身劈出的全部慣力，一刀斬向夏桀。
歷史上羊山之戰中，他能持刀躍入敵舟生擒巨寇，靠的就是這一刀中混不吝的悍氣。
二人兵刃相撞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擊，夏桀的暴魄被這一刀劈得偏轉了方向，刀刃從朱飛蓬馬臀側方兩寸處掠過。
陳於王在劈出那一刀後沒有收勢，刀身順著刀杆滑向前方，刀尖直挑夏桀握刀的右腕護手。
夏桀撤戟回防的同一瞬間，湯九州的斬馬刀從另一側壓上了夏書湮的盤龍槍。
他的刀法沒有陳於王的靈巧，全是一記接一記的硬劈，刀背厚沉、刃口寬鈍，每一刀都帶著全部的重力和馬身衝撞的慣力，如同鐵匠在反覆鍛打一塊不肯成型的毛鐵。
他在嵩縣窮追賊寇四十餘里誤入深崖時，面對數萬據險圍攻的敵軍時用的就是這種打法——不講究變招，只憑一口氣壓到底。
夏書湮的盤龍槍在前兩記硬劈中仍然能從容格擋，暗青色的槍身在格擋時穩穩地架住了斬馬刀的衝擊，但第三記劈落時，他的手腕在刀壓下微微下沉了半寸——湯九州的那股蠻力如同被反覆砸向同一處裂紋的錘頭，正在一寸一寸地吃掉他防守的餘量。
艾萬年則兜住了夏龍山的大刀。
九環大刀的鐵環碰撞聲在艾萬年策馬逼近時更加密集了，夏龍山揮刀橫斬的刀勢如同一面被掄圓的鐵幕。
艾萬年沒有正面去接那一刀，鐵脊長槊在側身擰馬的間隙中從刀鋒下方穿入，槊尖直取夏龍山馬鞍的系帶——這種快而精的打法，是他當年在米脂從軍時便磨出來的手藝，鐵脊槊在他手中三槊連刺只用了不到兩息的工夫。
夏龍山收刀下壓格開了第一槊，但艾萬年的第二槊緊跟著點向他握刀的右手腕，第三槊則直刺馬頸。
三槊如同鐵色連珠，將九環大刀的刀路逐次壓縮，迫使夏龍山從橫斬轉為格擋又轉為退避，刀背上那些鐵環的叮噹聲在這三槊之間從密集變得散亂，像是在一面被反覆敲擊的鼓面上逐漸失去了穩定的節奏。
朱飛蓬在三名副將迎上夏家三將的同時撥馬退回了陣前。
他的目光掃過三對正在激烈絞殺的戰團——陳於王的厚背刀與夏桀的雙刀纏成了一團鐵色與暗青交織的螺旋，《明史》中他「手執大刀，左右殺賊「的姿態在晨光中重新浮現於那把刀的每一次劈落中；湯九州的斬馬刀將夏書湮的盤龍槍壓得槍桿越彎越深，彷佛又把嵩縣深崖中那一場以孤軍千二百人獨拒數萬的悍勇重新注入了刀鋒；艾萬年的鐵脊槊則在夏龍山的大刀外圍遊走如蛇，槊尖將大刀的刀路逐次封死，一如他在襄樂之戰中被伏兵驟起包圍時殺開血路的那份冷靜與韌性。
三對交手在晨光中膠著成三個互不相連的漩渦，鐵器交擊聲在淝水河岸上密集地濺開，如同一面被反覆捶打的舊鐵板，正在將一段段寫在故紙中的舊事重新鍛打成戰場上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