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魯奇的白馬在夏書湮被斬馬刀逼退的同時向前踏了兩步。
他橫槍在鞍前,槍桿鐵面上被朱飛蓬方才那一槍劃出的白痕,在晨光中如同一道刻進去的細線,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痕跡,然後將槍桿緩緩舉起來,槍尖直指朱飛蓬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變了,從方才那種沉穩的、掌控全域性的審視變成了一種更加凝重的專注,像是一扇門正在被緩慢推開,門後的空間比他預計的更寬廣、更幽深。
朱飛蓬感覺到了那種變化,他站在陣前,曜天飛牙槍的槍尖朝下點在馬蹄前方的濕泥中,槍桿上的那道缺口正對著他的掌心,觸感冰冷而熟悉。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氣流帶著晨霧的清冽和鐵鏽的微腥,在喉間停留了半息便被呼了出去。
然後他將槍桿從泥中提起,槍身在雙手之間緩緩翻轉了一圈,槍尖從朝下變為朝前,銀灰色的刃面在升高的日頭下泛起一道流動的亮光。
「飛牙破霄。「朱飛蓬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四個字。
曜天飛牙槍的槍桿在他手中開始以一種不規則的、螺旋般的軌跡轉動,槍尖在轉動中劃出一道道斷續的銀灰色弧線,弧線在晨光中依次展開又依次消失,如同一串正在被拆散的鎖環。
這套槍法是他在師門學藝的最後一年由師父傳授的——師父說那年的冬月他練到第四十七遍時終於將槍尖的軌跡連成了一條完整的閉環,但那之後十年間他在實戰中只用過三次。
每一次用完之後雙臂都要酸痛半月有餘,合谷穴處的舊繭會被磨破再結痂再磨破,直到那層繭厚到能抵住槍桿在高速旋轉中產生的全部摩擦力為止。
夏魯奇在那道銀灰色螺旋展開的同時動了。
天殘血鱷槍在他手中沒有任何花哨的前搖和蓄力,槍桿從橫持變為豎握,槍尖朝前平平推出。
這一推的速度不快,但槍尖在推動的過程中周圍的空氣開始出現一種極細微的扭曲——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從槍尖前端被擠壓出來,在槍尖與槍尖之間那道不到三丈的空隙中凝聚成了一團看不見的、正在涌動的力場。
槍桿的鐵面上那道白痕在推進的過程中逐漸變色,從灰白變成了暗紅,從暗紅變成了某種如同被鐵水滲入後的深褐色,整桿槍如同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
槍尖在距離朱飛蓬槍尖還有兩丈時忽然加速,長槍如同從一處被壓到極致的彈簧中彈射而出,槍鋒裹著一團暗濁的氣流直刺朱飛蓬的胸甲中央。
血鱷天殘殺。
兩桿槍的槍尖在晨光中撞上時,聲音是空白的。
那是一種比所有金鐵交擊都更反常的寂靜,彷佛撞擊產生的聲音被某種力量提前吞沒了,在抵達耳膜之前便消散在了兩桿槍之間那道正在劇烈扭曲的空氣中。
朱飛蓬的飛牙破霄槍勢在撞擊的瞬間被對方的暗濁氣流從中段截斷,他銀灰色的螺旋軌跡在那股衝擊力下猛地扭曲變形,槍尖偏離了原本的路線朝左上方彈去。
他的雙腕在槍桿傳來反震力的那一刻同時一麻,虎口處的舊繭在摩擦中斷裂了,血珠從崩裂的皮肉中滲出來沿著槍桿流下,在晨光中拖出兩道暗紅色的細線。
但他沒有讓槍脫手。
飛牙破霄的螺旋在被截斷之後沒有徹底消散,銀灰色的弧線在偏離中重新聚合,槍尖從左上方的位置折回,以一個更加陡峭的角度回刺夏魯奇的右肩。
這一擊的變化超出了夏魯奇的預判——長槍的暗濁氣流收勢稍慢,朱飛蓬的槍尖擦著槍桿側面滑過,刺入了夏魯奇右肩甲片與護頸之間的縫隙。
入肉約莫一寸,傷口不算深,但血珠沿著銀灰色的槍刃邊緣湧出的瞬間,夏魯奇的身形在白馬背上微微一晃。
夏魯奇低頭看了一眼右肩上的傷口,目光中翻湧起一層更加沉厚的暗色。
他將長槍從交擊的僵持中抽回,槍桿翻轉了半圈,槍尾的鐵鐏朝朱飛蓬馬頸的方向砸去。
這一擊的力量比方才那記穿刺更加沉猛,長槍帶著暗濁氣流的餘波掃過朱飛蓬的馬頭時,青驄馬在鐵鐏逼近的瞬間雙耳向後倒平了,整匹馬橫向跳了半步,朱飛蓬的槍勢因此在空中斷了一次節。
朱飛蓬在斷節的瞬間重新調整了握槍的姿態。
他的雙手從槍桿中段移到了末端,槍尖在他身前畫出一道比方才更急更窄的弧線——飛牙破霄的第二輪變化。
銀灰色的槍尖在弧線中分化成了三道幾乎同時出現的虛影,三道虛影分別指向夏魯奇的咽喉、胸甲正中、馬鞍系帶三個方位。
這一槍比他方才出手時快了近一倍,三道虛影之間的間隙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只有在槍尖抵達前最後一刻才能判斷出哪一道是實、哪兩道是虛。
夏魯奇沒有判斷,他的長槍在身前掄圓了橫掃而出,暗濁氣流在槍桿周圍形成了一道渾濁的屏障,將三道虛影同時籠罩在內。
虛影撞上屏障時碎裂成細碎的銀灰色光點,如同被打碎的鏡面在晨光中濺開又墜落。
真正的槍尖從三道虛影的殘屑中穿出時,勢頭已經比最初慢了兩分,刺入夏魯奇左肋甲片下方時力道已不足以貫入深處,只留下了一道淺至皮肉表面的劃痕。
夏魯奇被那道劃痕激怒了,或者說是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啟用了。
他的長槍在橫掃之後沒有迴旋,槍桿直接朝下壓落,槍尾的鐵鐏砸向朱飛蓬青驄馬的前蹄位置。
朱飛蓬擰韁側馬避開了鐵鐏的落點,但馬匹在避讓時前蹄滑入了一道被露水浸軟的淺溝中,青驄馬的右前蹄在溝邊打滑了一瞬,馬身向側面歪斜了半尺。
那一瞬間的空檔被夏魯奇捕捉到了。
長槍從下壓狀態猛然挑起,槍尖在挑起的過程中帶著血鱷天殘殺的第二段變化——暗濁氣流從槍尖前端炸開成一團不規則的旋渦狀力場,力場將朱飛蓬面前那片空間中的空氣和晨霧同時攪碎,碎片裹在槍尖前端朝他的面門撲來。
朱飛蓬舉槍格擋,曜天飛牙槍的槍桿橫在面門前架住了槍尖的落點,但他沒能完全擋住那股旋渦氣流的余勢——氣流的邊緣掃過了他的左肩,將肩甲上的兩枚鉚釘震脫了一枚,甲片松垂下來,在他的手臂外側來回晃蕩著,撞擊甲片本身發出的聲響細碎而清脆。
朱飛蓬的嘴角溢位了一絲血,他的雙手在槍桿上重新調整了握距,虎口處的血已經沿著槍桿淌到了護手邊緣,在護手的鐵環上凝成了一粒暗紅色的珠子,在晨光中微微晃動著。
他看了夏魯奇一眼,夏魯奇的右肩傷口也在滲血,暗紅色的血珠沿著長槍的槍桿流到了握柄處,在他的掌心中洇開了一片黏膩的濕跡。
兩人隔著三丈的距離在晨光中對峙,呼吸聲一粗一淺,被河面上吹來的秋末冷風捲成兩團白霧,在半空中相遇又各自散開。
朱飛蓬將曜天飛牙槍重新端平了。
槍桿上的那道缺口正對著他的掌心,虎口的血沿著缺口的邊緣滲進鐵縫中,將那一道被他留下了很久的舊痕從暗銀色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段不肯被修復的斷裂處重新流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