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城頭的大旗在秋末的風中垂著,旗面上的「蕭「字邊緣已經起了毛邊,像是被連日來的壞訊息磨蝕得日漸殘破。
蕭衍坐在都督府的靜室中,面前的案上攤著三封帛書。
第一封是蕭道成在八公山被岳飛一槊斬落的訊息,第二封是蕭摩訶在淝水淺灘以斷刀碎甲力竭而死的詳情,第三封是謝安在高台上枯坐一夜後被人抬下帥帳送往許昌的通報。
三封帛書的墨跡各不相同,但每一封末尾都帶著同一種東西——「已歿「二字在晨光中如同兩枚被釘死在帛面上的鐵釘,刺目而冰冷,蕭衍已經將它們反覆看了許多遍,卻始終無法像處理普通軍務那樣將它們疊好收進木匣中。
他已經三天沒有出過靜室的門了。
蕭寶卷在門外站了快一個時辰,最終推門進來時,蕭衍正靠在一張矮榻上閉目養神,面容枯瘦而憔悴,眼窩深陷,顴骨的輪廓在從窗欞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
他聽見腳步聲卻沒有睜眼,只是放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極深的睡眠中被驚醒的人最後一點知覺在緩慢地回攏。
「叔父,「蕭寶卷在案前坐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城外周瑜的探馬已經到了廬州地界,三天之內就能抵近合肥的南門。我們手裡剩的兵不到八千人,糧草只夠半月之用。守是守不住的。「
蕭衍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沒有任何驚訝或抗拒,只有一種被反覆權衡之後沉澱下來的、如同舊茶渣般乾燥而苦澀的平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燭火跳了兩次,然後開口時聲音沙啞低沉:「你想讓我降。「
「不止是我。「蕭賾從門外走進來,手中握著一卷已經起草好的降書,帛面上墨跡未乾,邊緣還帶著被反覆修改後塗改的痕跡,「蕭寶月、蕭平旌、蕭庭生他們不同意,說還能跟周瑜在城下再打一仗。但叔父你看看城外那些兵——他們的眼神已經不是想打仗的眼神了,蕭道成死了,蕭摩訶也死了,謝安在淝水被抬下帥帳的時候連盔甲都沒穿,我們拿什麼去賭最後這一仗?「
蕭衍從矮榻上坐直了身子,他將那三封帛書重新拿起來攏在手中,帛面的邊角已經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緣的絲線鬆散開來,像幾片被蟲蛀過的舊葉。
他的目光在「蕭摩訶「三個字上停得最久,像是在反覆咀嚼一個已經被嚼到無味的舊詞,卻仍然無法將其徹底咽下或吐出。
他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輕輕划過,指甲在帛面上留下一道極淺的白痕。
「不降。「蕭衍將三封帛書輕輕放回案面上,聲音比方才清晰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被卸去了所有重量之後的空洞,「我不降,但我也打不動了。「
他從案幾的暗格中取出另一封已經寫好的帛書,展開來攤在案面上——火漆已經封好了,印信處壓著蕭衍本人的私印,收信人是趙光義在壽春的行轅。
帛書上的內容只有幾行字:合肥兵力已竭,糧草將盡,蕭衍自認無才無德守土不能,請主公另遣賢能前來主持大局,衍則入感業寺剃度修行,日誦經文為陣亡將士超度。
蕭寶卷的眉頭猛地擰緊了,他看著那封帛書上「剃度修行「四個字時,目光中翻湧起一層複雜的暗色,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被蕭衍抬手止住了。
蕭衍站起身來,將那封帛書卷好遞到蕭寶卷手中,然後又從腰間的錦囊中取出一串早已備好的佛珠,珠子是舊檀木磨成的,表面已經被掌心盤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在窗欞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如同舊時光凝固後留下的光澤。
「合肥城的事你們自己商量。「蕭衍將那串佛珠掛在腕間,抬步朝靜室門口走去。
他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案上那三封帛書,目光在「蕭摩訶「三個字上最後落了一息,然後將目光收了回來,跨出了門檻。
感業寺在合肥城東門外三里處的一處小山坳中。
寺院的青瓦在秋末的日光下泛著灰濛濛的暗光,院牆上的爬山虎已經枯成了深褐色,藤蔓在磚縫中盤結如虬龍。
蕭衍推門而入時,寺中唯一的老僧正在院中掃落葉,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腕間的佛珠和他身後空無一人的來路上各停了一下,隨即放下掃帚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什麼也沒有問,轉身朝偏殿的方向指了指——那裡已經收拾出了一間乾淨的空房,案上放著經卷和木魚,窗台上一盞青油燈尚未點亮。
蕭衍在偏殿門口站了片刻。
秋末的風從院中穿過,將枯黃的槐葉從枝頭卷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和袖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落葉,沒有拂去,只是邁步走進了偏殿,在蒲團上盤腿坐了下來。
他將腕間的佛珠取下來攏在掌心,拇指沿著第一顆珠子的邊緣緩緩轉了一圈——檀木溫潤的觸感在指腹間蔓延開來,如同一道從舊日時光深處伸出來的、無聲的水流。
遠處的合肥城南門外,周瑜的探馬正在原野上緩緩收緊騎陣。
城內蕭寶卷和蕭賾面對那封已經封好的求援帛書正在各自沉默,蕭寶月的佩劍在議事廳的案角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響,蕭平旌和蕭庭生在門外並肩而立,兩人的目光一同望向城東那座被老樹包圍著的小小寺院,寺院的青瓦在暮色中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蕭衍在偏殿中點燃了案上的青油燈。
火苗在燈芯上跳了兩跳便穩住了,將經卷上的字跡照得清晰而柔和。他將佛珠繞在左腕上,右手翻開經卷的第一頁,那些字跡是從他少年時便已經爛熟於心的舊句。
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在空寂的偏殿中迴蕩了片刻便被牆壁和梁木吸收了,只剩下呼吸和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在窗外的暮色中如同一段被抽去了所有重量之後只剩下骨架的、正在緩慢沉入夜色的舊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