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蕭平旌領兵,梅長蘇定計
2026-09-27 23:09:02
作者: 哥舒不帶刀
蕭平旌從蕭庭生帳中退出時,手中的令旗尚未展開。
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回身朝帳內端坐的叔父拱了拱手。
蕭庭生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那一個頷首便是最後一道許可——蕭平旌手中有蕭氏宗族撥付的三千部曲,加上他從自己麾下精選的親兵,勉強湊出了四千餘人。
這點兵力放在淝水戰場中段是不夠看的,但他不打算正面接戰。
他要做的事情比正面接戰更費心力:擋住周德威的騎兵沿淝水東岸向合肥北面迂迴的那條側翼通道,一寸一寸地磨掉周軍前鋒的銳氣,為合肥城內的收攏和轉運爭取時間。
黎斐、柳成龍、蕭惠三人在營門外列隊等候。
黎斐是一員老將,面闊須長,手中一柄鑌鐵叉在晨光中泛著暗青色的鏽痕;柳成龍年輕些,腰間一柄環首刀磨得刃口雪亮;蕭惠是蕭氏族中偏支子弟,持一桿素纓銀槍,槍尖的纓絡在秋風中微微飄動。
三人見蕭平旌出來,各自勒馬讓出一條通道。
「走。「蕭平旌翻身上了那匹青灰色的戰馬,手中令旗展開時旗面翻卷的聲音在晨風中如同一聲短促的口哨。
四千餘人的部曲在營門前列成了三列長隊,旗號不算鮮明,甲冑也不算齊整,但佇列中那股沉凝的氣息卻比尋常的雜牌軍多了一層鐵鏽般的硬質感——那是被反覆篩選過之後留下的、願意把命交給前面那個年輕人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合肥北面通往淝水東岸的官道在進入一片丘陵地帶之前有一處折彎,折彎兩側的緩坡上長滿了茂密的野柿林,此時正值深秋,柿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頭掛著暗紅色的、尚未被摘淨的果實,在灰濛濛的天光中如同一串串被遺忘的舊燈盞。
蕭平旌在柿林邊緣勒住了馬,目光從折彎處的地形掃到兩側坡頂的視野覆蓋範圍,然後回頭朝黎斐說了一句:「在這裡紮營。不用建營壘,把人散進柿林里就行。「
黎斐沒有多問,他揮手下令時四千餘人如同被風吹散的灰霧般無聲地沒入了兩片柿林之中,騎兵的馬蹄裹了布,步卒的兵器纏了草繩,連咳嗽聲都被壓成了悶在喉嚨里的短促氣音。
蕭平旌自己帶著二十餘名親兵沿著坡頂的脊線走了一趟,在幾處視野最好的位置各停了一下,用手勢比劃著名囑咐了親兵幾句,無非是斥候放多遠、換哨頻率多密、示警用什麼訊號之類細碎到幾乎不值得記錄的事情。
但他比劃得極認真,每一條都像是事先反覆推敲過的。
回到坡頂一棵老柿樹下時,蕭平旌看見了三位老僧。
他從沒見過渡劫、渡惡、渡難三人走進戰陣的樣子。
那三人站在坡頂邊緣的一棵枯柏下方,灰褐色的僧袍被秋風吹得貼著膝骨,三串粗大的念珠各自掛在頸間,珠子是深褐色的木料磨成的,比尋常念珠大了將近一倍,珠面被掌心盤得光潤如石。
渡劫站在中間,面容清癯如瘦竹,眉心的皺紋深得如同刀刻;渡惡在左,身材魁梧,左眉上有一道舊疤將眉毛截成了兩段;渡難在右,身形矮小如枯樁,雙手攏在袖中,垂著眼帘像一尊風化了半截的石像。
三人沒有帶任何兵器——他們的念珠就是兵器。
「三位大師。「蕭平旌策馬過去,在馬上欠身施了一禮,「此路有勞了。「
渡劫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而沉厚,像是寺院山門前那些被腳掌和雨水磨了上百年的舊石階,沒有什麼稜角,卻讓人踩上去時覺得格外踏實。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常年誦經養出來的那種氣息綿長的平穩:「蕭將軍不必多言,梅先生在少林掛單時與我三人有過一段舊誼。他說過的話,我們替他做完。「
蕭平旌沒有再多說,他撥馬回到柿林中央的臨時指揮位置上,從馬鞍側取出一卷手繪的地形圖攤開在膝頭,圖上的筆跡細密而端正,每一處坡、每一道溝、每一叢可以藏人的灌木都被標成了紅褐色的細線。
圖中折彎處的兩塊柿林被硃筆圈了兩道,下方寫著八個字——「林深藏兵,坡高鎖道「。
那是他從梅長蘇書房中帶出來的最後一卷東西,圖中只標了這一個地點,其餘地方全是空白的墨線,像是那份地圖只畫了這一處就停了筆,又像是有意在說——你只需記住這一處就夠了。
而此時淝水東岸的周瑜帳中,一份關於蕭平旌的密報剛剛被送到案頭。
帛書上寫的內容不長:蕭平旌,梅長蘇入室弟子,年二十四,擅伏擊、匿形、斷糧、擾道,無正面硬戰之績,但據傳其師將畢生所學化入一卷「林圖「傳之,圖中所載皆為以少擾多之法。
此人此前不顯於軍報之中,因其從未參與過萬人以上的戰陣,多以小股部曲在潁川、汝南、合肥一帶的丘陵間活動,每次出動不過三五百人,卻屢次令數倍於他的敵軍運輸線癱瘓。
周瑜將帛書放在案面上,筆尖的墨汁滴落了一滴在帛書邊緣,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他看著帛書中「梅長蘇「三個字時,嘴角先是抿了一下,然後緩緩彎起了一道弧度,那弧度從微不可察逐漸擴大成了清晰的笑意。
「梅長蘇。「周瑜將筆擱回硯台上,笑出了聲,「他的弟子在合肥城外擋我的路——這個蕭平旌用他師父教的那套林間伏擊法來對付我,梅先生教出來的學生,果然不挑大陣仗,專挑別人不耐煩打的那些零碎仗打。「
他將帛書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淝水北面那片被丘陵和柿林覆蓋的地帶。
秋末的日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在原野上投出一片片明暗交錯的光斑,將那些柿林的輪廓在視野中切割成無數塊細碎的暗色碎片。
周瑜的目光在其中一片暗色碎片的方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帳外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
「派人去一趟會稽,請梅先生到淝水東岸來一趟,就說他那個學生在合肥北面擺了一桌棋局,我周瑜想跟他師父下一盤。「
傳令兵應聲而去的身影在帳外的秋光中很快便被層疊的營帳和旗影遮沒了。
周瑜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將那份帛書從袖中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林圖「二字上多停了一息。
他將帛書平攤在案面上,指尖沿著那兩個字劃了一道線,然後抬頭望向帳外的天色,眼神中帶著一種棋手在得知對面坐著的對手是誰之後才會浮起的那種微妙的興味。
柿林中的蕭平旌毫不知情。
他正蹲在老柿樹下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畫著斥候傳回的最新敵情,枯枝在濕泥中劃出的線條細而深,每一筆都像在落子。
黎斐蹲在對面,目光隨著那些線條移動,嘴角一直微微繃著,像是在反覆咀嚼一個即將被吞下、又尚未完全入喉的滋味。
坡頂的柿樹在秋風中搖晃著枝頭那些暗紅色的殘果,果實偶爾有一兩顆被風吹落,墜入枯草叢中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一枚沒有被任何人撿起的舊棋子,安靜地落在了棋盤邊緣的無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