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平旌的疑兵是在第二日黃昏時起效的。
周德威的前鋒三千騎沿著淝水東岸的官道向北推進時,斥候在柿林折彎前方的土路上發現了數道可疑的車轍。
那些車轍印痕深淺不一,從一處被落葉覆蓋的岔道延伸而出,斷斷續續地沒入了西北方向的丘陵深處——看上去像是運糧車在偏道後留下的痕跡。
斥候回報之後周德威沒有遲疑,分出一千騎沿車轍方向追擊堵截,又派了五百騎繞向岔道出口的南側封堵合圍。
但他追出五里之後,車轍消失了。
在丘陵深處一片被亂石和枯藤覆蓋的淺谷中,那支一千五百人的騎兵面對的是空蕩蕩的山谷和十餘堆被點燃後掩埋了一半的乾草堆。
草堆冒出的濃煙瀰漫在谷口處,遮蔽了視線,等煙散盡時那支騎兵已經在谷道中被堵塞了將近半個時辰——那是蕭平旌早幾日便布置好的,車轍是假的,草堆里的火種是定時引燃的,連岔道口的落葉都被他用手一把一把地重新鋪過,確保痕跡自然得像真正的偏道。
周德威的主力在官道上等回那支空耗了半個時辰的騎兵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被人用一道假車轍調走了一千五百名生力軍,即便此刻加速推進,抵達合肥北面的時間也至少晚了半日。
他勒馬在柿林折彎前方的土坡上停了一瞬,目光掃過兩側坡頂那片在暮色中暗沉如墨的柿林——那些掛滿殘果的枝幹在黃昏的風中緩慢搖晃,像是無數隻正在被搖動的手臂。
蕭平旌的埋伏便是在那一刻發動的。
他本意是趁著周德威被疑兵擾亂後重列隊形的間隙,讓黎斐和蕭惠從兩側柿林中各帶五百人短促出擊,切一陣便退,不求殺敵只求擾亂。
黎斐的鑌鐵叉從左側林中刺出時確實讓周軍前排的騎兵陣腳鬆動了一瞬,六七騎在鐵叉掃擊下被拖下了馬背。
蕭惠的素纓銀槍從右側林中穿出時也挑翻了兩面盾牌。
但那兩人沖得比蕭平旌預想中深了一些——黎斐連沖了三陣,鑌鐵叉在第三陣時掃斷了周軍一名校尉的馬腿,但他自己也被後續圍攏上來的騎槍從肋下貫穿。
蕭惠的素纓銀槍在挑翻了第三面盾牌之後被周軍騎兵的鉤鐮槍從側面勾住了槍桿,銀槍脫手的同時他的馬被絆倒,落地時被後續的兩匹戰馬踏過了胸甲。
周德威在馬背上從頭到尾沒有動。
他的目光從黎斐倒下的方向轉到蕭惠被踏翻的位置,面色平靜如常,只抬手朝身後的弓手陣做了一個簡單的「收攏「手勢。
那一手疑兵之計確實讓他晚了半日路程,但付出的代價是兩條校尉級將領的命和一個正在柿林中收縮的、士氣被折了一次的伏擊陣型。
他的騎兵重新列好了隊形,前排的騎槍已經平端,正準備朝柿林方向壓過去將剩餘的伏兵徹底驅散。
少林三渡在周軍前排騎槍即將啟動的那一瞬間從柿林坡頂的暗影中走了出來。
渡劫走在最前面,灰色僧袍在暮色中如同一片被風拖動的舊雲。
他沒有動手中的念珠,只是雙手合十,步伐不緊不慢地沿著坡頂的脊線朝下移動。
渡惡在他左側一步處同行,左眉上的舊疤在最後的天光中如同一道被橫切的短痕,眼中翻湧著一層與僧袍極不相稱的沉悍。
渡難在他右側落後半步,身形矮小如枯樁,腳步踩在枯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雙手攏在袖中,袖口垂下的念珠末端在風中輕輕晃動。
三人沿著坡頂走到柿林邊緣便停住了。
渡劫在最前方站定後,雙手合十的姿態沒有變,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暮色和風聲,清晰地落在了坡下周軍陣列的前排。
「周將軍,此路今日不通,你且歇一夜,明日再走不遲。「
周德威在坡下抬頭望向那三道灰褐色的僧影。
他看不清三人的面容細節,但從三人站立的間距和姿態中能讀出一種被反覆錘鍊過的默契。
他沉聲回了一句:「少林的人什麼時候也管軍務了?「
渡劫沒有回答,他合十的雙掌緩緩分開,右手將頸間那串粗大的念珠摘了下來,珠串在暮色中如同一條被鬆開的深褐色鎖鏈從掌心垂落,末端觸到地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木質碰撞。
渡惡與渡難在兩側同時摘下了自己的念珠,三串念珠在三人身前各自垂落,形成三道等距的弧線。
周德威沒有再問,他催馬向前,長槊平端直取渡劫的咽喉。
但槊鋒刺到渡劫身前五尺處時,渡劫手中的念珠忽然彈起,珠串在槊杆上纏繞了兩圈,藉著周德威自身衝刺的力道將槊杆拉偏了方向。
渡惡從左側踏出一步,念珠末端纏住了馬頸上的韁繩,渡難的念珠則從右側掃來,三顆大珠同時撞在周德威左肋的甲片上,撞擊聲沉悶而密集,將他在馬背上推得橫向滑動了半尺。
周德威的左臂在那一瞬間感到一陣麻木,肋下的甲片被撞出了三處凹陷,整個人在馬背上重新穩住時呼吸已經粗重了幾分。
他撥馬後退了十步,長槊從念珠的纏繞中抽了回來。
槊杆上多了三道被木質珠面刮出的深痕,左肋的甲片傳來持續的鈍痛。
他沒有再沖第二次,只是勒馬在陣前將槊杆橫在身前,盯著坡頂那三道在暮色中依然紋絲未動的僧影看了一息,然後朝身後的人馬沉聲下了命令:「收兵,紮營。「
周軍後撤紮營的動靜在暮色中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蕭平旌在柿林深處收攏了殘餘的部曲,黎斐和蕭惠的屍身被他的親兵趁夜拖回了林中。
他蹲在那兩具並排放置的屍身旁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只是將黎斐那柄鑌鐵叉撿起來掂了掂,又從蕭惠手中將半截未完全脫落的素纓銀槍纓絡解下來,系在了自己馬鞍側方的繩扣上。
老柿樹在夜風中搖晃著枝頭的殘果,那些暗紅色的果實偶爾墜落在黎斐身側的泥地上,發出一兩聲極輕的、無人拾取的悶響。
而淝水東岸的周瑜帳中,周德威負傷退回的訊息剛剛傳回。
周瑜聽完傳令兵的回報後,將手中的茶盞放回了案面上。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片刻之後鬆開,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被壞訊息磨出來的平直:「又是那些賊禿驢,少林寺的人什麼時候開始替蕭家看門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目光從柿林折彎的位置掃到壽春城外岳飛的陣線,手指在兩個地點之間的官道上劃了一道線。
他的目光停在壽春城下那面「岳」字大旗的方向,沉默了幾息之後轉身走回案前,提筆寫了短短几行字——「三渡阻路,周德威傷,請六猛中一人來援,專克僧陣。「
帛書封入竹筒時他的筆尖在筒口邊緣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必調全陣,但求破三渡即止。「
信使當夜便策馬朝壽春方向奔去。
秋末的夜風將那匹快馬的馬蹄聲在曠野上拖成一道斷續的、正在加速遠去的細線,像一段被拉長的告急尾音,正在被夜色卷向北方那道被戰火和攻城器械包圍的城池輪廓。
岳飛接到信時正在壽春南門的攻城車後方督戰。
他掃了一遍帛書內容之後沒有多說,只是將竹筒遞給身側的傳令官,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陣列中兩騎並立的身影。
摩昂太子與熊羆兩騎見岳飛的目光投過來時各自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話。
敖摩昂實力不遜色於岳雲,而黑熊精熊羆剛剛殺了王彥章,威震江淮,有些時候殺這些賊禿驢不需要用錘,這二人也可以做到。
岳飛看著兩騎在暮色中沉靜如石的輪廓,將那份帛書折好收入懷中,朝二人簡短地說了一句:「去吧,周瑜等你們破那三個老僧的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