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的求援帛書送到官渡時，曹昂正在城西的校場上檢閱新編的步卒陣列。
信使在轅門外被攔了三次才被放行——曹昂的營中規矩嚴，非軍令不得直入，即便是信使也要經過三層盤問。
帛書被送到曹昂手中時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他站在將台上展開帛書掃了一遍，目光在「弟困潁川「和「求兄援手「兩行字上各停了一瞬。
他沒有當場表態，只是將帛書折好收入懷中，繼續看完了最後一陣步卒的槍法演練，才翻身上馬回府。
曹操在官渡方向的軍報已經積了厚厚一沓，曹昂進議事廳時他正對著輿圖揉著眉心。
聽到曹昂的腳步聲，曹操抬眼看了長子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柄尚未解下的佩劍上停了一下，又看見他懷中露出半截的竹筒封口——那是曹丕的私印。
「他找你求援了？」曹操的聲音不高，但帶著連日批閱軍報後特有的粗糲。
「是。「曹昂將帛書從懷中取出平放在案面上，「潁川吃緊，劉御的人壓到了許昌以南，賈詡的計策雖能拖住一時，但手裡缺將，二弟身邊除了賈堅和毛寶之外已無可用之人，張繡閉門不出，荀林父又中了激將法出城折損了兵力。「
曹操看著案上那封帛書，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輿圖邊緣緩緩叩了兩下，官渡方向的紅黑色標線密密麻麻地擠在黃河兩岸，糧道和營壘交錯的線條如同一張被反覆織補過的舊網。
他終於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被事務壓到極低處的平直：「官渡我抽不出手去。劉御在潁川橫著走，的確該有人鎮壓一下他的銳氣，我本來是打算讓子文去的……」
「子文在青州鎮守還有要事，不需要麻煩他……「曹昂的回答乾脆得沒有多餘的字，「二弟的求援信寫得懇切，我若不去，日後宗族中說我見死不救的話傳出去，不比輸了潁川好對付。「
曹操抬頭看了他一眼。
長子那張被校場日頭和夜間的軍務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上，沒有猶豫也沒有衝動，只有一種已經被反覆稱量過後的平穩。
他最終將輿圖從案面上捲起來收進了架中，朝曹昂點了一下頭：「去吧，帶一萬兵，糧草從棗祗那裡支，不必經過我批。「
曹昂拱手退出了議事廳。
他沿著廊道朝內宅走時腳步比平時略快了一些，靴底的皮質踩過青磚地面的聲響在暮色中一下接一下，均勻而短促。
他身後議事廳的門已經合上了，曹操獨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方才被他捲起的輿圖露出的半截邊緣上——那是一道從宛城到潁川之間的虛線標註，是他很久以前親手畫上去的，墨跡已經淡得像一道被水洗過的舊痕。
內宅中的燈已經點上了。
丁夫人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中，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湯藥，她聽見曹昂的腳步聲後抬起頭來，目光從他那張從容的面孔掃到他腰間已經重新系好的佩劍系帶上。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但那雙被歲月和過度的擔憂磨得格外銳利的眼睛在曹昂的面容上停了幾息之後便已經讀出了答案。
「你要去潁川。「丁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已經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之後仍然不肯放手的沉勁。
「母親，「曹昂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將佩劍從腰間解下橫放在膝頭，「二弟那邊實在撐不住了。我去幫他打一陣，等潁川的局勢穩下來就回。「
丁夫人沒有接他的話。
她的目光從他面容上移開，望向窗外暮色中那些正在被風搖動的樹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一根被拉細了的線：「你父親當年也說過'去打一陣就回'，他在官渡打了快兩年了，中間只回來過三次，每一次都是半夜到天亮就走，你去了潁川，那邊有劉御、有賈詡、有曹丕那邊的人情往來和宗族算計，你怎麼知道打一陣就能回來？「
曹昂握著膝上的劍鞘邊緣，指腹沿著鞘口的金屬包邊滑了一遍。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沒有正面回答母親的擔憂：「母親，二弟在信上說'兄若來，弟當執轡相迎'。他寫了這句話，我就不能不去。「
丁夫人沒有再說話了，她將手邊那碗涼透的湯藥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碗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響在逐漸暗下來的廳中格外清晰。
曹昂回到自己院中時，燈已經亮得比正廳更暖了一些。
孫魯班坐在燈下縫一件已經縫了大半的護臂，聽見他的腳步聲後沒有抬頭，手中的針線依然在布面上穿行，針腳細密而勻整。
她在曹昂走到案前坐下來時才放下手裡的活計，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帶著一種從始至終便已經知道結果才會有的平靜。
「你要去潁川。「她說。不是問句。
「是。「
「我跟你說過了，你去可以。「孫魯班將縫好的護臂折起來放在案角，站起身來走到柜子前取出了另一件疊好的小衣，展開來抖了一下又重新疊好，動作像是在掩飾某種已經在心裡轉了數圈的念頭，「但我要跟著。「
曹昂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戰場上不是——「
「我不跟你沖陣。「孫魯班轉過身來，面容被燈照得半明半暗，語氣比方才硬了幾分，「你身後總要有個人料理傷、傳信、盯住營中那些你可能疏漏了的細碎事。你要是連這個都不肯，那我找歐絲之野跟你一起去——她護著你，我放心。「
曹昂看著她。
孫魯班的面容在燭火中繃著一層不肯松的細線，嘴唇微抿著，目光寸步不讓地與他對視。
片刻之後曹昂將膝上的佩劍重新系回腰間，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疊好的那件小衣拿過來掖進了自己的行囊側袋中。
他的手指在布袋系口處停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讓歐絲之野來見我一面。我總得知道她用什麼兵器。「
「素來聽聞針神娘娘薛靈芸的師父歐絲之野是天下一等一的紡織名家，我倒是還沒有見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