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的內城在五極戰神倒下之後，在半個時辰之內逐段落入了岳家軍的手中。
通道口的拒馬被翻倒、閘門被數柄錘頭連續砸了數十次後鐵條從門框內彎折脫出、預備兵在岳家軍步卒逐巷推進的壓力下放棄了最後一段街巷的守御，退入了城北的最後一座祠堂。
岳家軍的旗號在夜風中沿著內城的主街從南向北依次展開，每過一道巷口便有一面旗插進磚牆的縫隙中，旗幟在從缺口灌入的風中翻卷著，發出連續的、如同布料在風中反覆展開又收攏般的拍打聲。
趙勝站在祠堂前的台階上，那柄曾經被他插進磚縫又拔出來的佩劍此刻系在腰間，劍鞘的末端在暮色與夜色之間的過渡光線下泛著鐵灰色的暗光。
他身後已經沒有人了——最後一個預備兵在街巷轉角處被岳家軍的步卒截住後沒有再退過來，整條街巷中只剩下他獨自站在這座祠堂門前的青磚台階上，面前是一片空蕩的、被夜色漸漸覆蓋的街面。
岳飛從街巷的轉角處走出來，身後跟著的只有岳雲和一名持旗的親兵。
他的瀝泉槍沒有握在手中，而是斜靠在肩頭，槍尖朝後，槍尾的鐵鐏在行走時偶爾觸碰地面磚縫的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間斷的金屬與磚石相觸的細響。
他在距離趙勝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腳步，將瀝泉槍從肩頭取下來橫在身前，槍桿放在雙手之間，沒有擺出戰鬥的姿態。
趙勝看著他，片刻之後開了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街巷中被兩側磚牆壓縮成一種清晰而乾澀的質地，像是一段被擱置了一段時間後才被重新取出來念出的舊文：「岳飛，你這一仗打得好，從牆基掏空到巷戰分割，從六猛十二錘破五極戰神到逐街推進，每一步的時間差都卡在守軍的反應之前，我在壽春守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不少，能用兵用到這個地步的，百年來你是第一個。「
他看著岳飛，目光中沒有什麼怨色，只有一種被擊穿之後沉澱下來的、已經不會再翻湧的平靜。
趙勝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語速比方才略微放緩了一些，像是正在逐字稱量每一句話的重量：「你這一仗打下來，趙光義在江淮的根基就斷了，從壽春到合肥再到建康，中間只剩下了兩段還在撐的線，若是讓你繼續打下去，推到建康城下、剿滅趙光義最後的殘部，那便是從天策大漢建國到現在，天下第一功，古今煊赫，無人能及。「
他在說到「天下第一功「時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從岳飛的面容上移開，望了一眼街巷盡頭某面正在夜風中翻卷的岳字旗，然後又移了回來。
趙勝的聲音在這一刻壓低了幾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道更細的線：「只是我想問一句——你立下這古今第一功之後，你打算讓誰來坐那個位置？「
他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抽離了立場之後的冷靜審視：「穎川的劉御是劉璋的義子，吳郡周瑜手裡有兵有糧有戰船，整個江東的水陸兩道都在他掌控之中，你在壽春把趙光義的最後一道防線打穿了，功勞是你一個人的，但憑什麼是你坐上去？他們憑什麼看著你一路推到建康城下卻不出手？你能打，但你能一邊打趙光義一邊防劉御和周瑜的刀從背後捅進來嗎？「
岳飛安靜地聽著，他的瀝泉槍橫在手中沒有動過，槍身的兩端被夜色籠罩得只能看見中間一小段鐵灰色的暗影。
他看著趙勝，等到趙勝的話說完、街巷中的風聲重新占據了話音之間的空隙時，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趙勝的話更平穩，像是在回答一個已經被自己反覆想過很多次的問題：「我沒有想過坐那個位置，自古能夠建立不世之功的將領都會明白這一點：功勞是給天下人打的，不是給自己坐的。「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從趙勝的面容上移開，望向街巷盡頭那些正在夜風中翻卷的旗面，聲音依然平穩如常：「周瑜和殿下在想什麼，那是他們的事，我打壽春是因為壽春擋在路中間，我推進到建康是因為建康是趙光義的最後一道門，等這些事做完了，我不需要天下第一功的名頭來換什麼位置，精忠報國四個字，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我自己背上的。「
趙勝在聽到「精忠報國「四個字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不能被稱之為笑意，只是一種嘴唇被牽動的細微位移。
他的目光落在岳飛肩頭那件被汗水浸透後又風乾的戰袍上，又從戰袍落到岳飛腰間那柄普通佩刀的刀柄上，最後停在了岳飛身後那面岳字旗的旗角處。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語：「精忠報國四個字刻在背上，好用，但你有沒有想過，當天下人都知道你背上有這四個字的時候，這四個字就會變成別人用來拴住你的繩子，他們不需要你犯錯，只需要你繼續刻著這四個字在戰場上走，走到再也走不動為止。「
岳飛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趙勝的面容上收回來，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面上。
磚縫中有一株被踩斷的乾枯草莖，草莖的斷口處露著淺灰色的纖維，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
他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但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像是從胸腔深處被拿出來的一段已經被壓了很久的話：「那也比沒有這四個字的人走得更久一些。「
趙勝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柄佩劍的劍鞘，伸手將劍從鞘中拔出來，劍身在夜色中泛著被反覆磨礪後的啞光。
他翻轉劍身看了一眼兩側的刃面，然後將劍柄朝外橫在身前，劍尖朝內抵在自己的胸甲下方。
他在街巷中最後一段沉默中抬眼看了岳飛一眼，目光中那種審視和勸說的色調已經散去了，只剩下一層被時間磨盡了所有稜角之後的空曠。
他的手臂向內壓入，劍身穿過胸甲下方的皮墊間隙沒入皮肉深處，整柄劍從他身後的方向透出了小半截劍尖，劍尖上凝著一粒在夜色中泛著微光的血珠，片刻後沿著劍身的坡度滑落下去，滴在他身後的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細得幾乎不能分辨的滴響。
趙勝的身體在劍身完全沒入後向前傾倒，面朝下撞在了祠堂前的青磚台階上，劍柄還露在他身側的台階邊緣外，被夜風吹拂著微微晃動，幅度在逐次減小，最終完全靜止了。
岳飛站在原地沒有上前去扶正他的身體，也沒有讓身後的親兵去收劍。他將瀝泉槍從橫持狀態收回肩頭，槍尖朝後，轉身朝來路的方向走去。
經過岳雲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側頭看了一眼街巷盡頭那些正在夜風中翻卷的旗幟，然後繼續朝外城缺口的方向走去，靴底踩過青磚地面的聲響在空曠的街巷中一下接一下，均勻而平直，在夜風中逐次響起又逐次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