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極戰神的旋轉節律在夜色中已經持續了近兩刻鐘。
戰天的呼吸從最初均勻的節奏逐漸變成了一種短促而頻繁的起伏,胸口在甲冑下的每一次起伏都比前一次加深一分。
戰地的短匕在反握的手中已經開始打滑,匕柄上纏著的布條被掌心的汗浸透了,每一次格擋都需要比上一記多攥緊一分力才能穩住握持。
戰人的鐵鏈錐在空中畫出的弧線半徑正在逐次收縮,鏈端的三稜錐第一次撞擊錘面時的軌跡可以覆蓋三尺範圍,此刻已經被壓縮到了不足兩尺。
戰北和戰南的匕首交替遞出的間距從最初的接續無誤變成了偶爾需要對方等半拍才能接上下一步的變向。
五人都察覺到了自己的體力正在滑向瓶頸的下緣,但五人中沒有任何一人放慢旋轉的步幅。
戰天在錘擊間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再拖半刻「,戰地沒有回答但腳步保持住了節奏,戰人的鐵鏈錐在一次收縮後重新向外彈出了一尺,將裴元慶的銀錘擋在了距離防線中軸一臂之外的位置。
戰北和戰南的匕首在交替中各自側讓了一步,將錘陣前鋒的兩處同時伸入的空隙在旋轉中逐次閉合,如同一道正在被針線縫合的裂隙,每縫一針就將裂隙縮短一線。
岳雲在第三次嘗試從戰北與戰南之間的間隙突入時察覺到了某種變化。
天神錘在砸向戰北匕首的同一瞬間餘光掃到了戰南匕首的位置——戰南的匕首遞出時比方才慢了大約一息,而戰北在承接他的錘擊時後退了半步而不是側讓了半步。
岳雲的錘頭在砸空之後沒有立刻回收,他藉著砸空的沖勢將錘頭橫推出去,迫使戰北為了避讓這一擊又多退了半步。
戰北的身形在那半步退讓中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岳雲捕捉到了那個晃動。
「他們快了。」岳雲在錘陣的間隙中低聲說了一句,他的聲音從他所在的位置傳遞給熊天慶和裴元慶時被錘面碰撞的餘響切成了兩段,但意思還是傳到了。「他們在拖,等我們氣力先撐不住。」
岳雲說得不差。五極戰神從一開始守內城的那道指令中便已經預埋了一件事——不追求在第一次接觸中擊潰六猛十二錘,也不追求在換兵後守住防線不退,而是一層層地消耗。
從寬刃斧和雙鐧鐵鉞到短刀短匕鐵鏈錐,每一層被擊破時都讓錘陣多消耗一分體力,多打出一記全力錘擊。
他們不要命地換兵換位換節奏,把每一次錘擊都拖長成兩次、三次,錘面撞擊磚牆、錘柄格擋短刃、錘頭被鐵鏈纏住後再掙脫,每一個環節都硬生生吃下來,最終目的就是讓六個人六柄錘在這條斜坡和通道口的來回拉鋸中耗光氣力。
他們在退的過程中始終沒有斷過旋轉的節律,節律一直都在,磨損的只是人。
薛葵的金錘在砸向戰地的第四記時錘面終於偏了半寸——不是戰地格得巧,是薛葵的腕力在連續砸擊後出了約莫一指甲蓋的鬆軟。
金錘砸在磚牆上刮出一道斜長的擦痕,鐵屑在夜色中炸成一小片暗色的碎光。
戰地在金錘擦過時順勢向後方退了兩步,短匕在他手中重新換了一次握柄方向,刀尖朝下反握變成了朝上正握,他的呼吸終於在這一瞬間超過了正常頻率,胸口的起伏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岳雲在薛葵那一錘偏出後便確認了自己的判斷,五極戰神撐不了多久了,但六猛十二錘中至少有三人也在同一道斜坡上耗到了手臂發酸。
如果五極戰神再拖半刻鐘,等到岳雲的錘面也開始出現偏斜、裴元慶的銀錘舉過頭頂時需要多半息才落得下來,那五極戰神就有機會在錘陣的間隙中用短匕穿過空隙,將六人的錘擊節奏打斷成兩段不成形的碎片。
岳雲將天神錘從戰北防禦的正前方撤了回來,錘面在撤回時擦過戰北匕首的刃面,火星在夜色中從兩件鐵器的接觸點濺出又落回磚縫中。
他正要朝熊天慶的方向打一個「集中壓上「的手勢——既然他們快撐不住了,那就趁他們快撐不住的時候加最後一把力,不給他們拖到第二輪的機會——但手勢剛剛做到一半,通道外側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他。
沐晟從通道中段的暗影中走出時,雙手各握一柄錘,左手的錘頭呈月牙形,錘面外側嵌著一道淺弧,泛著冷白色的光;右手的錘頭呈渾圓的日輪形,錘面中央有一道凸起的棱脊,泛著暗金色的碎光。
日月雙錘,沐天波生前所用之物。
沐晟在走近通道出口時將雙錘在身前交叉了一下,錘面碰撞發出短促的金屬交擊聲,他踩上斜坡磚面時步伐比六猛十二錘中任何人都更不沉穩,握錘的手指在不斷調整握距,分明是不常以錘為主兵的人才會有的生澀感。
但生澀歸生澀,他的力量是實打實的神將門檻。
沐晟的日錘從側面砸向戰地匕首已經格擋了四記金錘的方向時,錘風裹著從通道中帶出的塵土,在夜色中翻動出一道厚重的氣流。
戰地的匕首在日錘面前只格了半下——錘頭壓到了匕首的刃面,刃面從中段彎折,戰地的整條手臂在彎折的同時被這股力道向下壓了約莫三寸。
他的身體在那三寸下壓中失去了重心,朝右側傾斜了一瞬。
月錘緊接著從左側掃入,錘頭的月牙凹弧卡住了他右手的短匕邊緣,將短匕從他掌心中抽離出去,匕首旋飛著落入了通道後方的暗影中。
戰地在失去雙匕的同一瞬間向後退了兩步,這兩步退出了防線弧度的範圍,他背後的戰天原本在他退出的瞬間應該填補那道空隙,但戰天的匕首正在同一瞬被岳雲的天神錘壓住無法脫身。
縫隙在那一刻出現了,比半息更長一些,接近一息。
岳雲的天神錘在壓住戰天匕首的同時藉著戰地退出的那道縫隙橫向推入,錘頭的銀白色弧光在夜色中從戰天左肩上方掠過。
戰天的身形在那道弧光掠過的方向倒向磚牆側面,匕首從手中脫落,砸在青磚面上的聲響在夜色中清脆而短暫。
沐晟的日月雙錘在戰天倒下後轉向戰人的鐵鏈錐,他的錘法確實不夠純熟,日錘在砸向鐵鏈錐時錘面偏了半拳的距離,沒有正中錐頭而是砸在了鐵鏈的中段。
鐵鏈在錘擊下繃緊又彈松,鏈端的三稜錐隨著彈松的軌跡甩出戰人的控制範圍,錐尖扎入了通道側壁的磚縫中卡住了。
戰人的右臂在鐵鏈被卡住時仍纏著鏈身,整個人被鏈身的繃緊帶得向前踉蹌了半步,裴元慶的梅花銀錘在那半步中從正面壓入,銀錘的錘面正中戰人的胸口,錘擊下的沉悶聲響在夜色中如同被壓低了一度的鐘鳴。
戰人的身體在錘擊後向後仰倒,脊背砸在斜坡的磚面上滑了一段才停住。
戰北和戰南在戰天和戰人先後倒下後互相靠攏了半步。
雙生兄弟的短匕在靠攏後同時遞向沐晟的日月雙錘,一人攻左錘一人攻右錘,匕首的刃尖分別點向兩柄錘頭與錘柄的連線處——那是鐵錘的應力脆弱點,即便是神將級別的錘兵也無法在連線處同時承受兩處精準的打擊。
沐晟的錘法確實不夠精到,日錘的連線處在戰北匕首點中時震了一下,他的右手微微鬆了半寸。
但熊天慶的黑風雙錘從側後方遞了上來,鳳首的尖喙壓住了戰北的匕首,將那一記點刺截斷在了抵達連線處的前一瞬。
戰南的匕首在失去戰北配合後單獨刺入了月錘的連線處,月錘在匕首刺入後震了一下但沐晟的左手握得比右手更牢,錘沒有脫手,他順勢將月錘橫向推出,錘面撞在戰南的肩甲上,將他從雙生兄弟的位置中撞出了半步。
六猛十二錘的最後一輪在沐晟加入後的第三息同時落下。
六柄錘從六個方向同時壓向戰北和戰南靠攏後殘留的最後一段防禦弧,錘面在夜色中翻動的碎光密集如被攪碎的鐵色光點,散落在斜坡最後一段的磚面上。
戰北和戰南的短匕在六道錘擊同時落下時各自擋了兩次,兩次之後便從手中脫落,匕首在磚面上彈了兩下各自滾入通道兩側的暗影中。
兩人的身形在匕首脫落後各自向後退了兩步,脊背撞上了內城閘門兩側的磚牆,沿著牆面滑坐下去時已經站不起來了。
五極戰神的身影散落在斜坡從頂到底的不同位置上,戰天靠在閘門左側的磚牆上,戰地倒在斜坡中段偏左的位置,戰人伏在閘門正前方的台階口,戰北和戰南背靠著閘門右側的磚牆各自坐倒。
五人已經沒有人還能站起來重新組陣,旋轉的節律在鐵器碰撞聲最後一次落下後徹底散去了,只剩下一段正在磚牆間逐漸消減的餘響,從高處向低處一層層地退去。
岳雲將天神錘從戰北方向收回來,錘頭的銀白色弧光在夜色中緩緩暗下去。
他側頭看了一眼沐晟,沐晟正將日月雙錘從肩膀上卸下來擱在磚面上,日錘的錘面有一處被匕首點刺後留下的白點,月錘的錘柄邊緣有一道被刃尖划過的淺痕。
沐晟的呼吸比六猛十二錘中任何一人都更重一些,握錘的手指在不斷活動著,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腕力還剩下多少。
岳雲開口時帶著喘息之後的鬆散,嘴角彎了一下:「你這一手日月錘還行,比你平常用的那桿槍確實更夠力,不過要真的打進咱們這路人馬的主力陣里,還差一口氣。「
李元霸在旁邊聽了這話,將八角棱錘從肩頭卸下來拄在磚面上,接了一句,聲音中帶著一種被戰後的鬆弛拉長了尾音的隨意:「你又打別的錘將的主意了,上次在淝水你說薛葵來得好,這次沐晟來了你又說他還不夠,你腦子裡是不是把全天下的錘將都排了一道隊,等著挨個收進來?「
岳雲笑了一聲,沒有否認,他將天神錘橫在膝頭坐到了閘門台階的邊緣,抬頭望著夜色中正在散去的硝煙和遠處外城缺口方向正在收攏的腳步聲,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羅仁在幷州,公孫陽在幽州,這兩人若真能拉進來,我們那套合擊術才算是真正撐起來了,六猛十二錘對付三渡僧和五極戰神夠用,但要是以後碰上行數更高的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後半句在夜色中不需要說完也能被聽見。
李元霸將八角棱錘在磚面上輕輕頓了一下,錘頭砸在磚縫中的聲響在夜色中如同一句沒有說出來卻被留在原地了的註腳,過了一會兒才被夜風捲走散淨了。
遠處的缺口方向正在傳來收攏殘兵的號角聲,聲音被磚牆和倒塌的磚石堆來回切了幾次才傳到閘門處,已經變成了一種被揉碎後重新拼接起來的低鳴,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透過層層障礙物才抵達這裡的金屬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