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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壽春攻防戰(四)

2026-09-27 23:09:57 作者: 哥舒不帶刀

  趙章在通道中守了大約兩刻鐘。

  他的蛇矛被壓斷後換了一桿從預備兵手中接過的長槍,槍桿比蛇矛細了一圈,握在手中時重心比原先那柄靠前了兩寸,他用了七息調整了握距。

  通道口的拒馬已經第三次被向外推過了,鐵馬腳刮過的磚面上積了一層細碎的鐵灰色粉末,粉末在暮色中混著揚起的塵土凝成一層薄薄的浮灰。

  趙章持槍立於拒馬後方兩步處,槍尖穿過拒馬鐵架的縫隙朝外指著通道入口的方向,槍桿靠在自己的右肩上,呼吸的節奏被通道兩側磚牆的回聲壓成了一種短促而均勻的節拍。

  岳勝的大刀從通道入口的轉角處探入時,趙章的槍尖已經遞了出去。

  槍尖穿過拒馬鐵架的間隙直刺岳勝的胸口,但岳勝在槍尖抵達前便用刀身側面壓住了槍桿,將刺擊的走向壓偏了三寸。

  他的大刀在壓偏槍桿後順勢前推,刀鋒沿著槍桿的走向滑入通道內部,在趙章握槍的雙手之間切入。

  趙章的長槍在刀鋒切入的同時從中間被截斷成兩段,斷口處的鐵皮向外翻卷著如同被掰開的鐵色花瓣。

  他在長槍斷裂後立刻將握在後段斷槍的左手向前推去,用斷槍的尖端刺向岳勝的腰側,同時右手中握著的另一截斷槍在極短的距離內橫掃岳勝的膝彎。

  岳勝的大刀在劈斷長槍後已經收不回來,他在兩段斷槍同時刺到之前用膝甲硬擋了橫掃那一截,斷槍尖撞在膝甲的鐵面上擦出了一道斜長的白痕,而刺向腰側的那一截則被他擰腰避開了半寸,斷尖擦著腰甲的邊緣掠過,在甲片接縫處刮掉了一粒鉚釘。

  岳勝在避過腰側刺擊後重新調整了握刀姿態,大刀從劈勢轉為橫削,刀鋒在趙章雙臂之間那道來不及收攏的間隙中穿過,從左肩到右肋斜切了一道。

  趙章的身體在刀鋒切過之後向後靠在了通道側壁上,他手中的兩截斷槍先後滑落,砸在青磚面上彈了一下便停住了。

  他背靠著磚牆滑坐下去,肩甲上那道斜切的刀口在青灰色的鐵面上露出一道暗沉的斷面。

  趙豹在西面通道中被張保的鑌鐵鐧從左肩砸入。

  張保的鐧法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有一記接一記的弧線橫掃和正面前壓,每一鐧之間的間隔均勻如步距。

  趙豹最初還能用短刀格擋幾記,每一記格擋他的手腕都會下沉半分,下沉的幅度在第五記時達到了足以讓刀身變形的程度。

  短刀在第五記格擋時從中段折彎,折彎處鐵皮翹起刺穿了他的手套邊緣,血珠沿著刀身的摺痕滲入鐵縫中凝成數粒暗紅的顆粒。

  張保的第六鐧沒有落在他身上——盛新的長槍從通道的側上方刺入,槍尖從趙豹的左肩上方斜貫而下,穿過肩胛骨與胸廓之間的軟組織,從右肋下方透出。

  趙豹的身體在槍尖透出後向側面傾斜,靠在拒馬鐵架的橫樑上,右手的短刀還攥著沒有鬆開,但整條手臂已經垂在了拒馬的外側邊緣,刀刃在鐵架上刮出一道斷續的白痕後停了下來。

  趙悝在南面通道中被王橫的長柄撲刀擊碎了槊杆。

  鑌鐵長槊在被六猛十二錘砸出兩道凹痕後本就承受力下降,王橫的撲刀第一記劈在槊杆中段時將第一道凹痕擴大成了裂縫,第二記劈在裂縫上方時整根槊杆從中段徹底斷裂。

  趙悝在槊杆斷裂的瞬間用左手抓住了斷杆的前段企圖用斷口刺向王橫的腰腹,但撲刀的第二記後續余勢未消,刀頭在斬斷槊杆後繼續前壓,刀背的邊緣撞在趙悝的胸甲正中,將他整個人從通道中推向了後方的磚牆,胸甲在撞擊下向內凹陷了一塊,凹陷的邊緣將肋骨壓入了胸腔內部。

  趙悝的身體沿著磚牆滑落到地面上時,撲刀的刀頭還卡在他的胸甲凹陷處沒有完全脫出,刀頭的鋼環在撞擊後還在微微晃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殘鍾餘音般的金屬振鳴。

  

  三處通道入口在趙章、趙豹、趙悝倒下後短暫地暢通了片刻,拒馬後方堆積的預備兵屍體和傷者被後續湧入的岳家軍步卒逐排推開,通道內部的防禦正在逐段退向內城更深處的街巷。

  但通道外部斜坡上的戰局在同一時刻出現了變化。

  五極戰神在失去了全部主兵器之後,以一種此前未曾出現的姿態重新站定了位置。

  戰天的短刀橫在身前,戰地的短匕反握在掌心,戰人的鐵鏈錐纏在右臂上,戰北和戰南的短匕首分列兩側。

  五人之間的間距從方才的防線弧距壓縮到了不足兩步,彼此的身形在壓縮後的間距中幾乎可以互相感知到對方呼吸的頻率。


  他們不再是各自獨立防守一片區域,而是在同一刻同時調整了步態,五人的腳步在同一節奏上前移了半步、後退了半步、再前移了半步,如同一組被同一根軸心牽動的扇片。

  短刀與短匕之間的空隙被鐵鏈錐的連線填補了,戰北和戰南的匕首在移動中交替遞向錘陣前鋒的同一處鉚接點——錘柄與錘頭的接縫處,那是鐵錘的應力薄弱位置。

  五人合擊的姿態如同一張被拉開的弓,每一次張合都將六猛十二錘的某一柄攻勢截斷在彈射的路線上,截斷的節奏均勻而穩定,錘陣的弧線在那張弓的反覆張合中被維持在了距離閘門線三丈左右的位置,再也無法向前推進分毫。

  李元霸的八角棱錘第三次被戰北的匕首從側上方卡住錘頭與錘柄的接合縫時,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五人的站位變化。

  戰天在左前方,戰地在右前方,戰人在中央偏後,戰北和戰南呈犄角分布在兩側——五人的移動軌跡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不斷旋轉的六邊形輪廓,每一次旋轉都將錘陣推進的方向偏折一次,如同在水流中設定了一組角度交錯的斜面,將流水的勢能逐次切散。

  薛葵的金錘在第七次砸向戰地的位置時,被戰人鐵鏈錐的鏈端纏住了錘頭的邊緣,錐尖在錘面上連點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處直徑不足一寸的圓形區域中,將錘面砸出了一道細密的放射性裂紋。

  裴元慶和馮遷郎的雙錘在被戰天戰北交替截擊了四次後各自退回了錘陣的基準線後方,錘面上的撞擊痕比方才增加了數道,但五極戰神的合擊陣型在那四次截擊中幾乎沒有變形。

  熊天慶的長柄錘被戰南的匕首卡住了錘柄的護手邊緣,戰地在同一瞬間從另一側用短匕壓住了錘杆的中段,兩股方向相反的力同時作用在錘柄上,將長柄錘的推進方向擰偏了約莫一拳的距離。

  岳飛站在外城缺口處的磚石堆上方看著這一幕。

  他的位置比門樓低了兩層樓的高度,但視野正好可以越過斜坡頂端那面被錘擊和斧劈刮出無數痕跡的磚牆,看到內城門樓前方正在旋轉的五道身影和六柄錘錘面上翻動的碎光。

  他看了一小會兒,將手中的瀝泉槍從肩上卸下來,槍尖朝下點在腳邊的磚石縫隙中,開口時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對身旁的范蠡說,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五人合擊的陣型比十八羅漢的殘陣還牢固一層,十八羅漢是十四人合圍,靠的是人數和覆蓋密度,只要擊破一點陣型就會散開,這五個人沒有覆蓋密度,但他們的旋轉節律讓每一柄錘都打不到實處——錘到了,人已經在旋轉的下一段位置上了。「

  范蠡站在他身後半個身位的位置,看著門樓方向那道正在夜色的暗影中不斷轉動的輪廓,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被反覆校驗後的審慎:「比十八羅漢強。「




  他的目光仍然鎖著那道旋轉的五人合擊陣型,聲音平緩如常:「不過也到此為止了,六柄錘破不了他們的合擊節律,但節律再密的陣型也有限度——只要在旋轉到同一個位置時同時加三倍的壓力,他們的銜接就會出現一次超過半息的中斷。「

  他將瀝泉槍平端在手中朝門樓方向走了三步,走出第三步時他側頭朝身後說了一句:「讓弓手在閘門上方架弩,不需要射人,只在兩個節點之間放一箭,把他們的旋轉節律打斷一次就行。打斷一次之後,六柄錘同時壓上去,他們接不上第二輪。「

  范蠡朝著傳令兵的方向做了一個手勢。

  片刻之後,內城閘門上方兩側的殘牆上各架起了十餘張弩,弩箭的箭頭在夜色中泛著被磨亮後的冷白碎光,像一排被釘在磚牆頂部的鐵色標點,正在緩慢調整著各自的瞄準朝向。

  門樓前方的夜風從缺口方向灌入,將磚牆上那些被錘擊和斧劈刮出的粉末從磚縫中捲起來,在半空中飄散成一層薄薄的灰霧,將那道正在旋轉的六邊形輪廓罩上了一層浮動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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