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勝收攏殘餘兵力退入內城時,壽春南城的硝煙還沒有散盡,但城內的街道上已經只剩下了潰兵和撤散的後備隊。
他站在內城的門樓上,看著外面那條主街被岳家軍的人潮從東向西緩緩填充,如同潮水沿著河床向乾涸的內城口湧來。
趙勝的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但他開口時的聲音卻比預想中更平穩,像是已經在城牆倒塌的那一刻就把所有可能的慌亂都壓進了磚石碎屑下面。
「五極戰神的陣位不變。「趙勝轉身朝門樓內側五道站立的暗影說了一句,「戰天守東面巷口,戰地守西面馬道,戰人守南面正門通道,戰北和戰南各帶五百預備隊分列左右兩翼。他們從外城進來時巷戰打過了,但巷戰和門樓戰不同,門樓下面那道斜坡會讓他們的陣型展不開,我們從高處壓下去就能把他們逐段截斷。「
五道暗影中沒有傳出言語,只有戰天朝趙勝的方向微微頷了頷首。
五人的身形在暮色將臨時顯得格外分明——戰天的身形最高,肩背挺直如槍桿,手中的兵器是一柄比常人高出半頭的長柄寬刃斧;戰地比他矮了半頭,肩寬卻比戰天寬了近一圈,雙手各握一柄短柄鐵鐧,鐧面被打磨得烏黑髮亮;戰人的身形居中,腰背微弓,手持一桿素鐵鉞,鉞頭的環刃在餘暉中翻著暗沉的弧光;戰北和戰南是雙生兄弟,身形相近,面容相似,各自持著一桿同樣的銀尖槍,槍尖的纓絡被風拂動時一左一右地擺動,像兩條被系在同一根橫杆上的絲帶。
岳倫、岳雷、岳勝是在同一刻從三個方向同時壓入內城通道的。
岳倫的狂雕怒陽槍從東側巷口突入,風掃過巷道兩側的磚牆,刮落的牆皮碎屑在暮色中如同細碎的鐵色雪花紛紛落下。
岳雷的兵器是一桿鑌鐵戟,戟刃在逼近西面馬道時翻著冷白的光,他身後的步卒在他的戟勢掩護下沿著馬道兩側逐次推進,將守軍擠向馬道中段。
岳勝的大刀從南面正門通道直插而入,刀尖在逼近正門斜坡底部時開始加速,他要利用衝刺的慣力將斜坡頂端的第一道防線一槍挑穿。
三人在同一息內同時觸碰到了五極戰神的防線邊緣。
戰天的寬刃斧從東面巷口的高處壓下時,岳倫的狂雕怒陽槍正從下方挑起。
斧刃與槍頭在巷道中段相撞,發出的聲響被兩側磚牆壓縮成一聲短促而沉重的炸裂,衝擊波將巷道壁面上殘存的灰皮震落了一層。
岳倫的鐵槍在撞擊後微微彎曲了一瞬又彈回原狀,他的手腕在彈回時感到一陣細密的震顫順著槍身傳到掌心,但他沒有退步,反而將鐵槍從下方翻轉了半圈重新掃出。
戰天在這一掃中側身避讓,寬刃斧的斧柄橫格在身前,斧刃在格擋時旋了一圈,將鐵槍的橫掃卸入了斧柄彎曲的弧度中。
兩人的交手在巷道中連續三合,槍斧交擊的悶響如同三聲被壓低了音調的鐘鳴,在巷道的磚牆之間來回反射後又逐次消減。
西面馬道上的岳雷在逼近戰地時才注意到對方雙手雙鐧的節奏。
鑌鐵戟在劈出第一記時被戰地的左鐧格住,第二記橫掃被右鐧從側面壓偏了方向,第三記回刺時戰地的雙鐧已經同時壓上,一柄壓住戟杆中段,一柄從下方反磕戟尖下方的護手。
岳雷的鑌鐵戟在雙鐧的壓制下如同被嵌進了一道正在緩慢收緊的模具中,戟刃的指向被逐次壓縮在了一個越來越窄的範圍內,他連續調整了三次握柄的角度才從雙鐧的鉗制中抽回兵刃,馬道上的推進速度因此比預期慢了近一倍。
南面正門的岳勝在斜坡底端遇到了戰人的鐵鉞,長刀的衝刺在觸碰到鐵鉞的環刃時被驟然截停,岳勝的刀尖刺入了鉞頭的環孔中,鐵鉞在環孔被槍尖刺入後旋轉了一圈,環刃的內弧卡住了刀的頸杆,將長刀鎖在了鐵鉞的環孔中。
岳勝在長刀被鎖住的瞬間擰轉刀杆試圖脫出,但戰人的鐵鉞跟隨著擰轉的方向同步旋轉,環刃的鎖扣始終咬在槍尖頸杆的同一位置,如同一隻正在緩慢收攏的鐵爪。
岳勝在連續三次擰轉失敗後放棄了用槍頭突破的想法,他鬆開武器從馬鞍側抽出備用短刀,以短兵迎向戰人鐵鉞的第二次環刃橫掃,兩件兵器在斜坡中段發出了短促的交擊聲後各自彈開。
三人幾乎在同一時刻被戰天、戰地、戰人三道防線壓制在了內城門樓前的通道入口處,無法再向前推進半寸。
岳飛接到回報時正在外城的一座舊宅中與范蠡對照壽春內城的建築布局圖。
他聽完傳令兵的話後,將筆擱在硯台邊緣,目光在布局圖上內城門樓的位置停了一會兒。「五極戰神守內城比外城打得好。「
他開口時語氣中帶著一種被意外激發出來的審慎,「外城的城牆他們守了十七天,但真正讓他失守的是牆基被掏空,不是守城的人不行,內城的地形是人家的主場,岳倫岳雷岳勝被壓住很正常。「
他將布局圖從案面上捲起來,朝傳令兵說了一句:「讓六猛十二錘去。「
六人十二錘在接到軍令後不到兩刻鐘便從外城缺口中越過磚石堆,朝著內城門樓方向快速移動。
六人在行進中保持著楔形的隊形,錘面在暮色逐漸加深的天光中泛著各自不同的光澤——銀白的、鎏金的、鐵灰的、暗青的、銅色的、鑲著暗紋的,六種錘面上流動的碎光在被壓低的暮色中如同一串被打散了又重新聚合的光點,正在沿著內城通道朝門樓方向推移。
五極戰神在門樓上看見那六道持錘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時,各自調整了站位。
戰天的寬刃斧從巷口收回橫在身前,戰地的雙鐧交叉成了十字形,戰人的鐵鉞環刃轉向了錘陣湧來的方向,戰北和戰南的銀尖槍從左右兩翼同時向前壓出兩步。
五道身影在門樓前的斜坡頂端重新排列成了一道弧形防線,將身後的內城閘門和趙勝所在的瞭望塔完全遮在了防禦弧線的內緣。
錘陣在逼近斜坡底部時忽然散了。
李元霸的八角棱錘從楔形正中斜插而出,錘頭在斜坡的坡面上快速滾動了一段距離後彈起,直取戰天寬刃斧的斧柄與斧刃的接合處。
戰天在錘頭抵近的瞬間將斧柄橫推而出,斧刃的側面與錘面相撞時濺出的火星在暮色中如同被錘頭砸碎了一小片鐵色的光。
薛葵的金錘從另一個角度壓向戰地的雙鐧,錘面寬厚如磨盤,壓落時的衝擊力讓戰地的雙鐧同時向下沉了半寸,他的手腕在壓力下青筋暴起,但十字形的鐧架依然穩住了。
裴元慶的梅花亮銀錘與馮遷郎的四方鐵錘同時壓向戰人的鐵鉞和戰北的銀尖槍,四柄錘在斜坡中段形成了兩道交錯的錘擊線。
熊天慶和岳雲則從兩翼包向戰南的位置,長柄錘的遠距牽制和短柄重錘的近距砸擊在同一個瞬間落在戰南銀尖槍的槍桿兩側,形成了夾擊的態勢。
六柄錘在斜坡上同時發力。
戰天的斧柄在第三次錘擊後終於出現了偏移,李元霸的八角棱錘在斜坡的斜面上彈起後砸中斧柄中段,戰天的身形在衝擊下向後滑退了半步。
戰地的雙鐧在薛葵金錘的連續壓下逐漸彎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十字形的鐧架被壓得越來越窄。
戰人的鐵鉞環刃在被雙錘夾擊中連續轉了三圈,環刃上的鎖扣在轉動中逐漸鬆動,被裴元慶的銀錘從側面砸中環孔邊緣後脫落了半截。
戰北和戰南的銀尖槍在六柄錘的持續錘擊下被逐次壓短,槍桿上的木紋在連續撞擊下出現了細密的縱向裂紋,如同正在被一把緩慢收攏的巨鉗從兩側同時擠壓。
趙勝在門樓上方看著斜坡上正在縮緊的錘陣弧線和五極戰神被逐次壓退的陣型,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腰間解下了那柄始終沒有出鞘的佩劍。
劍身出鞘時鐵鏽的氣味在暮色中散開,劍脊上的淬火紋路已經被反覆磨礪得只剩下一道極淺的灰線。
他將劍橫在身前,走下門樓的台階時靴底踩過石階的聲音在暮色中一下接一下,均勻而平直,如同一段正在被收短的尾音,正在從高處分段向低處延伸,向著斜坡上那團正在加速收攏的鐵色旋渦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