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的第三陣總攻選在了第三日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
與前兩陣不同,這一次沒有擂鼓。
攻城車被留在了營中,雲梯也只備了十餘架,真正壓上去的是四隊扛著短柄鏟和厚木板的步卒,他們沿著前兩日已經被反覆掏松的城牆根部,將最後一段牆基的灰漿鏟盡,然後將厚木板塞進牆根的空隙中,用錘子逐段楔入。
整面南城牆的根基在木板楔入的擠壓下發出細密的斷裂聲,磚塊之間的咬合力正在被逐寸瓦解。
城頭上的趙勝在第三日黎明前的暗色中察覺到了異響。
他衝上城樓時,南牆中段的一段牆體正在緩慢地向內側傾斜,磚縫中不斷有碎屑簌簌落下,像一堵被從根部逐層抽去了支撐的老牆,正在用自身的重量壓垮最後幾道尚未斷裂的咬合點。
「撤下城牆!「趙勝的吼聲在晨光尚未升起前的暗色中如同一道被撕裂的布帛。
守軍從城牆上向下撤退的腳步聲雜亂而急促,鐵甲在台階上碰撞的聲響混成一片。
牆體傾斜的速度在他們撤下最後一級台階時陡然加速,整段約三丈寬的南牆中段在晨光第一縷灰白色透入天際時轟然向外倒塌,磚石墜落的悶響在曠野上持續了十餘息才逐漸平息,揚起的塵土瀰漫成一片灰黃色的霧障,將倒塌的缺口和缺口後方城內的街巷輪廓同時遮去了大半。
岳飛的陣列在牆體倒塌的同時啟動了。
他沒有讓全軍壓上,只派了三千人從缺口處湧入,以岳云為先導。
岳雲的天神錘在晨霧中翻著銀白色的碎光,他從倒塌的磚石堆上越過時第一腳踩碎的是一塊尚在滾動的城磚,碎磚在腳下裂成數片,他在碎磚中穩住身形,手中天神錘已經朝缺口內側第一道正在試圖組織抵抗的盾陣砸了過去。
鐵錘撞擊盾面的聲響沉悶而短促,盾陣的正面在錘擊下向內凹陷了一處,持盾計程車兵被衝擊力推得向後連退了數步。
岳雲的第二錘緊隨其後,錘頭從斜上方砸落,將盾陣的防線從中段撕開了一道裂口,身後的步卒從那道裂口中湧入,鐵甲碰撞和兵器交擊的聲響在缺口內側的狹窄街巷中密集地炸開,如同被驟然掀翻的鐵匣中傾瀉而出的碎鐵。
席君買在缺口內側的第一條橫街上組織了第一次反擊。
他的鋸齒鐵戈從街巷側面的矮牆後探出,戈援的鋸齒精準地鉤住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名岳軍步卒的肩甲接縫,將整個人拖向矮牆一側。
但後續湧入的步卒太多了,他的鐵戈在拖倒第三人時被另一名步卒的長槍壓住了戈杆,鋸齒卡在槍桿與石牆的縫隙中拔不出來。
席君買棄了鐵戈,從腰間抽出短刀退入橫街後方的第二道防線時,目光在缺口方向那道正在不斷擴大的鐵灰色人潮上停了一瞬。
他看到了城牆倒塌後暴露出的整段街巷布局——趙勝的布防重心全部在城牆上,城內的巷戰工事幾乎沒有修築,一旦城牆失守,城內無險可守。
他的嘴唇抿緊了,短刀在手中微微轉動著,像是在掂量一件正在逐漸失去重量的舊物。
趙廷隱在另一條街巷中擋住了岳倫的第二次衝擊,他的左肩傷口尚未癒合,鐵脊長槊在左手握持時力道上不如平日,但他仍然將槊杆橫在巷口,連續格開了岳倫的三記橫掃。
第三記橫掃時他的左手終於撐不住了,槊杆從掌心滑脫了半寸,岳倫的長槍從槊杆的間隙中穿入,槍尖正中趙廷隱的右肩。
趙廷隱的身體向後撞在了巷道的磚牆上,右肩的甲片在撞擊下向內凹陷了一片,鐵脊長槊從他手中完全脫落,槊杆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
他背靠著磚牆滑坐下去,右手在身側的碎石中摸索了一下,沒有摸到任何可以再用的兵器,便停了手。
巷戰進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岳飛的兵力從缺口處持續湧入,將城內的守軍逐段分割、逐街清剿。
趙勝在防線後方聽到南牆方向傳來的岳家軍推進的腳步聲時,沉默了片刻,然後將佩劍從鞘中抽出來插進了腳邊的磚縫中,劍身沒入磚縫約莫兩寸便卡住了,他鬆開了握劍的手。
席君買是在城西一條通向民宅區的窄巷中被圍住的。
他手中的短刀已經在方才的巷戰中折斷了半截,刀刃的斷口處翹著鐵皮,他背靠一扇被撞開了半邊的木門,面前的巷口已經被岳軍的三名長槍手封住了退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斷刃的刀柄,然後將短刀丟在了腳邊的泥地上,斷刃插進泥中時翹起的鐵皮在晨光中微微晃動,像一枚被釘住的鐵色書籤。他抬頭看向巷口的方向,沒有喊話,只是將雙手從身側緩緩舉了起來,掌心朝外,十指張開。
岳雲從巷口的長槍手身後走出來,天神錘扛在肩上,他看了席君買片刻,然後側身讓開了巷口的通道,朝後方喊了一聲:「帶他去見父親。「
席君買被帶到岳飛面前時,岳飛正蹲在南牆倒塌後的磚石堆上,用手撥開幾塊碎磚檢視牆基被掏空後的斷面。
他聽見腳步聲後抬頭看了席君買一眼,目光在他那柄被丟在巷中的斷刃和他舉起的雙手上各停了一瞬,然後從磚石堆上跳下來,拍了拍掌心的灰土,開口時聲音不高:「你是席君買?「
「是。「
「鐵戈用得很好。「岳飛說了一句,然後朝身側的親兵揮了一下手,「給他找一柄新戈,長度按他的舊戈打,戈援內側磨出鋸齒。「他轉身朝城內走去,經過席君買身邊時腳步沒有停頓,只留下一句話飄在晨光中:「城破了,你跟著我打。「
趙廷隱的屍體是在午後才被從那條磚牆巷中拖出來的。
他的脊背靠著巷道的磚牆坐在地上,右肩的甲片凹陷處已經凝固了一層暗褐色的血痂,左手的鐵脊長槊橫在他膝前的青磚地面上,槊鋒的方向朝著巷口——那是他倒下前最後一刻仍然保持著的防禦朝向。
他的眼睛沒有完全合上,瞳孔中的光已經散了,但嘴角的線條微微向下繃著,像是最後關頭仍然在用力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岳倫蹲在他面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將那杆鐵脊長槊從地上拾起來,槊杆上還殘留著趙廷隱掌心的餘溫和汗漬浸透後的滑膩觸感。
他將槊杆橫放在自己膝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將那杆槊遞給了身後的親兵,讓一併收殮。
壽春南城的硝煙在午後逐漸散盡。
城內的街巷中散落著折斷的兵器、碎裂的磚石和尚未被收攏的甲片碎片,缺口處的磚石堆上有人正在清理通道,將碎磚逐塊搬開堆在路邊。
岳飛的帥旗在缺口內側第一道橫街的盡頭重新豎了起來,赤底黑字的「岳「字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被風吹皺後又重新展開的紋路。
席君買從親兵手中接過一桿新打的鐵戈,戈援內側的鋸齒已經被鐵匠臨時磨出了粗略的齒形,他用拇指沿著齒槽逐一摸了一遍,然後將戈杆扛上肩頭,朝城內岳飛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過青磚地面上那些被踩碎了的瓦片和灰漿碎屑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校準的節奏,正在從那道剛剛被開啟的缺口中緩慢地向內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