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的弓弦聲在天亮之前便已經松過了三回。
每一次松弦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短,城下衝車撞擊墩台的悶響如同一道持續不斷的低音,將晨光壓成了一條從城牆東側緩慢向西側移動的灰色長線。
岳飛的鼓聲在第四通時轉了調,鼓點從密集轉為稀疏,木台上那名赤膊鼓手的槌頭落下的間隔明顯加長了,但每一擊都比之前沉了幾分,像是正在為下一階段的某種節奏蓄力。
趙勝在城樓中看到了鼓聲的變化。
他的目光從城下那些正在散開的雲梯隊殘骸移到城牆根部那些正在持續深入的鏟刃位置,再移回木台上那道正在被晨光從側面照亮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片刻,轉身朝城樓下方候命的三道人影揮了一下手。
「趙廷隱守東牆缺口,梁建方補南門鐵閘,席君買帶預備隊壓住西牆根部的鏟兵。「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卻比平日快了一倍,「三人輪換接防,每次交替換崗時守城鼓換成連擊三通,不要讓他們看出哪一段哪一時段是換防的間隙。「
三道人影同時應聲,各自帶著所屬兵力分赴三處方向。
趙廷隱身形瘦長如竹,手中一柄鐵脊長槊在行進時貼著手臂內側,槊杆被他的臂膀摩擦得發亮。
他登上東牆缺口處時,攻城車最後一次撞擊留下的磚縫裂縫正在微微晃動,磚屑沿著牆面持續滑落,他踏進缺口時將鐵脊長槊橫在身前擋了一道,槊杆與城牆斷茬相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刮擦聲。
梁建方則在南門鐵閘內側站定,鐵閘門縫中被撞彎的鐵條已經被他重新用楔木加固了兩道,他的兵器是一對銅鐧,鐧身比尋常銅鐧粗了將近一圈,鐧頭處的稜角被磨得光滑如鏡,握柄處的纏繩已經舊得褪成了灰白色。
席君買蹲在西牆根部的城垛後方,低頭看著下方那些正在用短柄鏟剝離灰漿的步卒。
他的兵器是一柄形制奇特的鐵戈,戈頭比常規戈窄了二分卻長了三寸,戈援的內弧被磨成了鋸齒形,像一排被拉開了間距的碎齒。
他沒有急於出手,只是蹲在那裡看了片刻,看著那些鏟刃在牆根磚縫中進出節奏最快的位置,然後無聲地將鐵戈從垛口處探出去,戈援的鋸齒在一個正在低頭鏟牆的步卒後頸處停了一瞬——深入三分,抽出時血珠沿著鋸齒的齒槽逐顆滲出,在晨光中排列成一串細密的暗紅點跡。
岳勝是在東牆第一次換防時殺上城頭的。
趙廷隱的接防在第三通鼓聲間隙中被排程了一段空隙,那段空隙本不該存在,但趙勝在城樓中同時處理南門和西牆兩處急報時拍了一下案角,傳令的旗手在傳遞時延誤了半息。
岳勝的雲梯在那半息的空隙中鉤住了東牆缺口右側的一處垛口,梯身鐵鉤入磚縫的聲音被衝車撞擊的餘響蓋住了,他攀上城頭時第一腳踩中的是一塊被衝車震鬆了的牆磚,磚塊在他腳下碎裂開來。
但他在碎磚中站穩了身形,手中的長刀在站穩的同時便已經刺了出去,長刀穿過城垛之間的窄縫,正中一名正在調整弓弩方向的守軍胸口。
趙廷隱趕到時岳勝已經從缺口處向內突進了三步,鐵脊長槊橫斬而至,槊杆裹著全力的橫掃朝岳勝腰側打來。
岳勝的長刀回撤格擋,兩桿長兵器在狹窄的城垛通道中撞擊時發出的聲響被兩側磚牆壓縮成一種短促而沉悶的炸裂聲。
趙廷隱的槊杆壓住了岳勝的兵刃,但岳勝在壓力下擰轉了長刀,刀尾的銅鐏從下方反掃而起,磕在趙廷隱持槊的右腕護手邊緣。
趙廷隱的手在那一磕中微微一麻,但他沒有鬆手,反而藉著那一磕的反向推力將槊杆收回半尺後又重新推了出去,這一次槊鋒直取岳勝的咽喉。
岳勝在逼仄的城垛通道中無法側身閃避,他索性不退反進,整個人朝著趙廷隱的槊鋒方向前踏了半步,手中的長刀從槊鋒下方穿入,兩人之間的距離在那一瞬間縮短到了不足一臂。
槊鋒擦著岳勝的耳畔掠過,削斷了他頭盔右側的系帶,而長刀的刀尖則刺穿了趙廷隱左肩甲片與護頸之間的皮墊,入肉約莫一寸便卡在了肩胛骨的邊緣。
兩人在那一瞬間同時停住了。
趙廷隱的左肩受創,鐵脊長槊的握力正在一分一分地消散。
101看書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岳勝的長刀卡在骨縫中抽不出來,他的刀刃需要至少兩次擰轉才能從骨縫中脫出,而趙廷隱的右手雖然握力在減弱,卻依然攥著槊杆沒有鬆開。
兩人在城垛缺口處僵持了三息,三息之後岳勝率先抽刀後退。
趙廷隱在他後退的同一瞬間也向後撤了一步,左肩的血從甲片縫隙中湧出,沿著鐵脊長槊的握柄流到了護手邊緣,但他仍然將那杆槊橫在身前,沒有讓出缺口的位置。
岳勝沒有再繼續前突,他撥轉刀身朝城頭下方打了一個短促的手勢,雲梯隊在他的訊號中停止了攀爬,殘餘的十幾架雲梯在片刻之後被城頭的長叉逐一推倒,梯身砸落在城下沙土中激起的塵土在晨光中瀰漫成一片灰黃色的薄霧。
岳勝自己則藉著雲梯被推倒前的最後一架梯身下滑回了城下,落地的位置正好在岳飛的木台前方,他單膝跪地朝木台上方道了一句:「東牆缺口處那個持槊的將,左肩被我刺了一槍,但沒有退,守的功夫比我預想中深。「
岳飛站在木台上聽了回報,沒有評價。
他的目光此時已經從東牆轉向了西牆根部的鏟兵陣列——那一片正在被一名持鐵戈的將領逐次獵殺,鋸齒狀戈援每一次探出都精準地切入鏟兵的後頸或肩窩,如同在收割一排被種在牆根處的成熟了的高粱。
他看了片刻,目光又移向南門鐵閘後方那道正在用銅鐧加固閘門裂縫的身影,那人蹲在鐵閘內側的暗影中,身側已經積了一小堆被換下來的碎鐵條,鐧面上的血跡正從鐧頭的稜角處緩緩滴落,在青磚地面上凝成數粒暗紅色的圓點。
「換人。「岳飛朝身側說了一句。
身後一騎應聲而出,馬背上的身形寬厚如山,正是岳倫。
他策馬從陣列側方繞向南門方向,狂雕怒陽槍橫在鞍前,槍身在晨光中翻著沉厚的暗銅色光澤。
岳倫在南門外的吊橋殘骸處勒馬時,南門內側的梁建方正將最後一根楔木釘入鐵閘的裂縫中,聽見吊橋方向傳來的馬蹄聲後他直起身來,銅鐧從鐵閘縫隙中抽出時在鐵面上刮出一道細長的火花。
兩人隔著鐵閘相望了一息,然後同時動了。
梁建方的銅鐧從鐵閘的側方出口穿出,鐧頭直取岳倫的馬頸。
岳倫的狂雕怒陽槍從上方壓下,槍身在半空中與鐧頭相撞,銅鐵撞擊的聲響比之前任何一次交戰都更加厚重,如同兩口舊鐘被同時敲響。
梁建方的銅鐧在撞擊後略微偏了方向,但他左手的第二柄鐧已經從下方補了上來,雙鐧交替進擊的節奏如同一對正在嚙合的齒輪,將岳倫的狂雕怒陽槍壓制在了一個逐漸收縮的範圍內。
岳倫的大槍在第三輪交替時找到了一個空隙——梁建方的左鐧在橫掃時慢了半拍,舊傷在肩頭的隱約不適讓他的出手節奏出現了微不可察的變形。
岳倫的槍在那半拍的變形中從正面壓入,槍身橫推而出,將梁建方的雙鐧同時格開,然後槍尾從下方向上撩起,正中梁建方的下頜。
梁建方的身體向後倒去,後腦撞在鐵閘邊緣的鐵條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的雙鐧從手中先後脫落,鐧身砸在青磚面上的聲響先後落下。
南門內側的守軍在那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數息之後才有人上前將那具倒伏的屍身從鐵閘門後拖走,鐵閘的縫隙中留下了一道被拖曳過的暗色痕跡,在晨光中像是被什麼濕潤的東西畫了一道不規整的線。
岳倫擊殺了梁建方後沒有繼續推進,他在馬背上將槍橫回鞍前,撥轉馬頭朝本陣方向撤退。
南門鐵閘後方的空缺在岳倫退去後迅速被補上了,一名身形矮壯的黑甲將領從城樓側面的台階快步衝下,踏過梁建方方才站立的位置時腳步沒有停頓。
他在鐵閘內側重新站定時,手中那柄被磨成鋸齒形的鐵戈從肩頭卸下橫在身前——席君買從西牆根部的獵殺區域趕了過來,身後那片牆根下的鏟兵殘部正在急速後撤。
岳倫的狂雕怒陽槍在返回陣列途中被一道從側面襲來的戈刃攔住了。
趙廷隱不知何時從東牆缺口中撤了出來,鐵脊長槊橫劈岳倫的馬腹,逼得岳倫側馬避讓。
他在避讓的瞬間回槍橫掃而出,試圖將趙廷隱逼開,但趙廷隱的左肩雖然負傷卻仍然撐著槊杆前壓,槊鋒在長槍的橫掃中格開了方向,將岳倫的退路切斷了半扇。
席君買在同一時刻從鐵閘側方衝出來,鋸齒鐵戈探向岳倫馬鞍的系帶,戈援的鋸齒勾住了系帶邊緣,將皮帶割斷了一半。
岳倫的馬鞍在奔跑中向側面滑脫,他在馬背上的重心猛地一偏,長槍的橫掃因此走了形,被趙廷隱的槊杆從上方壓住。
兩人聯手在兩合之內將岳倫逼退回了本陣前方的射程線邊緣,岳倫的馬鞍在滑脫的邊緣被他自己用手按回了原位,長槍在退入本陣時橫在身前封住了追襲的方向。
岳飛在木台上看著趙廷隱和席君買聯手逼退岳倫的全過程,看著趙廷隱左肩滲血卻依然將槊杆推得筆直,看著席君買持戈的姿態在一擊之後迅速回收、沒有貪功追入射程範圍。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各停留了片刻,然後從木台上走下來,取過鞍側的水囊喝了一口,轉頭對身側的傳令兵低聲說了一句:「那兩個將領,席君買和趙廷隱,一個持戈的獵手,一個負傷不退的槊將,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才,放到五極戰神之外做守城偏將,有點可惜了。「
他回到帳中時范蠡正在案邊整理今日的攻城損耗記錄。
范蠡的筆在帛面上勻速移動,聽見岳飛的腳步聲後沒有抬頭,只等岳飛在案對面坐下來之後才擱了筆,目光從記錄上移開落到岳飛的面容上,安靜地等著。
岳飛將瀝泉槍靠在案角,雙手交疊在案面上,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在城下時放鬆了一些,像是從戰時的緊繃切換到了一種可以商量事情的狀態:「趙廷隱和席君買那兩個人我想收過來,城中守將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對趙勝來說差別不大,但這兩人的打法——一個能扛住城頭缺口不退,一個能從牆根處逐次清理鏟兵而不露破綻,都不是靠蠻力打出來的,收過來之後放到北面防線上去,比留在壽春城牆上耗光要有用得多。「
范蠡將案面上的帛書推到他面前,上面列著攻城損耗的數字,他的目光在那幾行數字上停了片刻才移回岳飛的面容。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已經被反覆驗證過多次才會有的穩妥:「可以試,但城中守將的忠誠往往繫結在將領個人身上,趙廷隱是趙勝的老部下,席君買則是趙普從曲阿帶過去的舊人,兩人來壽春守城並非自願,而是被趙光義安排在這裡的,如果你想收他們,需要讓他們看到降與守之間的差距——不是更差,是更好,那座城裡計程車氣還能撐幾陣,如果你在三陣之內展現出可以不需要攻城也能拿下壽春的態勢,他們的動搖會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岳飛聽著沒有打斷,他的目光在范蠡說完之後落在帳簾縫隙中透進來的那道晨光上,光柱中有細碎的灰塵在緩慢浮動。
他拿起瀝泉槍站起身來朝帳口走去,經過范蠡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再攻三陣,第三陣的時候把東牆缺口留出來,讓他們自己看到那條路走不通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