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子桓，你害我啊！

  薛靈芸的營帳搭在長社大營西北角一片僻靜的槐樹叢中，離中軍帳和曹丕的臨時駐帳都有一段距離。

  歐絲之野在營帳外側支了一架織機，但此時織機上的經線尚未排滿，木梭擱在檯面上，被晨風偶爾吹動時輕輕滾動一段距離又停住了。

  薛靈芸正坐在帳中整理針線籃中的絲線，各色線軸被按照色階碼放在籃底，灰、褐、青、白四色排成整齊的四行。

  曹丕掀簾進來時沒有讓人通報，帘子被掀起的動作急促而粗重，掛簾的銅鉤撞在帳柱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撞擊。

  薛靈芸抬頭看見來人後，手中那捲銀灰色的絲線軸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她將線軸放回籃中站起身來，朝曹丕微微低了一下頭，站在織機旁沒有說話。

  曹丕在帳中站定後沒有落座，他的目光從薛靈芸的面容上掃到織機上半成品的梭紋上，又從梭紋移回她的面容，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被壓緊後溢位來的急切：「我問你一句話，你如今算不算我的未婚過門的夫人？「

  薛靈芸的手指在袖口內微微蜷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面前那捲銀灰色的線軸，線軸上繞著的絲線在從帳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中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她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晰：「算。「

  曹丕向前跨了一步，靴尖幾乎抵到了織機腿腳的邊緣，他俯視著薛靈芸垂下的眼帘，聲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硬：「既然算，那你幫我做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在薛靈芸等待的目光中說道：「你如今在曹昂軍中往來自由，他的飲食起居你都能接近，我要你替我盯著他的動向，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布了什麼防、寫了什麼信，每隔一兩日向我報一次。「

  他的手指在織機的橫棱上輕輕颳了一下，指甲與木料的摩擦聲在帳中如同被放大了一倍，「另外，你在必要時——「

  他俯身將聲音壓到了最低，低到只有薛靈芸的耳廓能捕捉到那些詞的邊緣，低到像是一條被拉到了極限的絲線正在從中間緩慢地一分一分地崩斷：「在他的飯食中加一點東西，不需要他馬上倒下，只要讓他慢慢慢下來，慢到他的腦子跟不上他的嘴、慢到他的命令傳出去之後自己也不記得為什麼要下那道命令就行，慢性的、不致命的，我只要他變成一個處理不了軍務的人，其餘的不需要你管。「

  薛靈芸的手指在那捲銀灰色線軸的上方停住了，她的指尖懸線上軸表面不到半寸處，像一柄被截停在飛行途中的針。

  

  她的目光從線軸邊緣抬起來，對上曹丕的面容時，她看見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層比她此前在許昌城中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深的暗流，像是被堵死了所有出口的水在閘門後面不斷升高後，正在從閘門的縫隙中滲出來，連滲出的流速都是急的。

  「公子——「薛靈芸開口時聲音微微發顫，但她在顫音之後迅速穩住了聲線，「曹昂將軍是你兄長。他帶兵來潁川是為了解你的圍、守你的後方，你讓我做這種事——若是被人發現，你在這軍中的根基會比許昌城還先塌，而且，兄長若是出了什麼事，那些跟著他的將士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你收不住。「

  她伸手去碰曹丕的袖口，指尖在布料表面剛剛觸到便將話截斷了。

  她的聲音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種更低、更輕的懇切：「公子，別走這條路。你若信不過曹昂將軍，你可以請他回宛城，或者將他的兵權分給旁人。但你若走這一條路——你心裡過得去嗎？「

  曹丕的袖口被她觸碰到的位置在那一瞬間微微抽了一下，像是皮膚被針尖刺到時的本能閃避。

  他低下頭看著薛靈芸的手指從他袖口邊緣滑落時留在布料上的那道極短的皺褶，皺褶在她的手指移開後正在緩慢地平復，但他沒有等它完全平復便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高到在窄小的營帳中產生了微微的回聲：「我心裡過不過得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許昌城已經沒了，張繡已經反了，我手裡連一座城都沒有了，而我那個兄長的營帳里住著我的未婚妻、坐著我的幕僚、收著我的兵，你告訴我，我除了這一條路還能走哪一條？「

  他說完這句話後沒有等薛靈芸的回答，轉身掀簾走了出去。

  帘子在落回原位的瞬間被風從外側推了一下又彈開了一道窄縫，薛靈芸從窄縫中看見曹丕的背影正在朝著中軍帳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但路線依然筆直，像是在已經確定好的方向上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

  當日下午，薛靈芸去了曹昂的營帳。




  曹昂正坐在案前翻看賈詡帶來的幾卷許昌城舊帳冊，聽見腳步聲後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粥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面容上。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親自端飯來，只是將案上的帳冊合攏推到一旁，將面前的位置空了出來。

  薛靈芸將托盤放在案面上，米粥的碗沿在木面上磕出一聲輕響，她低頭看著那碗粥上升騰的熱氣，沉默了片刻後才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平穩：「公子，今天上午你的二弟來過我的帳中。「

  曹昂沒有說話，但他將手中那捲帳冊放了下來，雙手交疊在案面上，安靜地看著她，目光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只是在等她開口時該有的那份平靜的注視。

  薛靈芸將粥碗朝他面前推近了半寸，指腹在碗沿上滑過時觸到了瓷面溫熱的部分，她停了一下，然後將曹丕對她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她沒有省略那些詞，也沒有用自己的語氣去修飾它們，只是將那些話從自己口中一字不差地放到了曹昂面前，像是一枚被從一處儲物中取出來的、已經不能放回原處的物品。

  她的聲音在說到最後那句話時微微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問一個自己也想聽到答案的問題：「公子……我該怎麼辦？「

  曹昂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帳中只有碗面升騰的熱氣在緩慢移動，光線從帳布的縫隙中透進來，將那些熱氣照成細碎的、如同被拉長了的絲線狀的金色細粒，在兩人的視野之間緩緩浮動。

  曹昂終於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壓到了喉嚨底部的低穩，像是一口深井在被投入石子之後隔了很長一段距離才從井底傳來的那個回音：「子桓。「

  他叫了一聲曹丕的字，停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句：「你害我啊。「

  他沒有說「你害我「之後應該接的那半句，也沒有去端那碗米粥或確認粥中是否真的加了不該加的東西。

  他只是將那捲帳冊重新翻開放在案面上，目光落回那些帳目行的數字上，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稍微鬆了一些，像是一道被繃了很久的繩子找到了一處可以短暫停靠的結：「粥你端回去吧，我不餓，許昌的帳冊我還要再看一會兒。「

  薛靈芸站了片刻，然後伸手將粥碗和托盤收起來端回了手中。

  她轉身朝帳口走去時腳步比來時略慢了一些，走到帳簾前時停頓了一息，側身用肩頭輕輕頂開了簾縫，灰白色的天光從簾縫中湧入，將她素白衣衫的輪廓在簾幕邊緣映出一道明亮的側邊線。

  她的身影消失在簾縫合攏後的布面後面，片刻之後從帳外傳來托盤被放在某處檯面上的聲響，輕而穩，像一件被好好安放的東西正在找到它該待的位置。

  曹昂在帳中重新低頭看向帳冊，筆尖在墨中蘸了一下，落在帛面上時寫出的筆畫與方才一樣平穩，筆鋒轉折處沒有多餘的顫抖，像是在將一道已經下了的決定沿著既定的方向繼續推下去，不需要停下來重新確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