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委派練何襲擊酸棗糧倉的軍令,是在一個無月的夜晚抵達的。
練何接了令,點齊族人東可羅、東恆曷,兩千騎兵馬蹄裹布、人銜枚,從冀南的丘陵地帶出發,沿著黃河故道北岸的乾溝向酸棗方向急行。
他們的目標明確——燒掉酸棗囤積的秋糧,斷掉曹軍北線的補給命脈。
酸棗糧倉的守將是史可法、史彌遜叔侄,二人守倉有方,但兵力不足三千,且多為輜重兵,不善野戰。
練何的襲擊來得又快又狠。
東可羅的騎兵從東面佯攻寨門吸引注意,東恆曷則帶著主力從西側水渠的暗口突入,火把同時丟上了三座糧垛。
史可法在寨牆上中箭落馬,史彌遜在組織滅火時被練何親自沖陣斬殺。
兩具屍身被親兵拖進倉房時,大火已經燒穿了第一排糧垛的頂棚,火星在夜風中飄散如流螢,將整片營寨的上空染成了暗紅色。
就在練何準備下令徹底燒毀剩餘糧倉的那一刻,一道從北面捲來的塵埃打斷了他的部署。
史儼。
史彌遜的兒子,史可法的侄兒,練何此前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但這支從北面壓來的援軍陣型極為詭異——兩千騎兵分成了四股,每股五百人,從四個方向同時朝糧倉方向推進,每隊的旗號各不相同,間距卻均勻得像量過。
四股騎兵在夜色中揚起的塵土連成一片,從練何所在的位置望過去,煙塵覆蓋的範圍幾乎有兩倍於實際兵力的寬度。
更為棘手的是,四隊騎兵的行進速度在接近糧倉三里處時忽然同步放緩,又在同一時刻分成了更多的支流,每支小隊都打著不同的旗號,彷佛有七八路兵馬正從不同的方向合圍過來。
練何勒馬在尚未被燒毀的第三排糧垛旁停住了。
他望著北面那一片被煙塵和旗影攪混了的原野,眉頭擰緊了。他無法判斷對方到底來了多少人,更無法判斷主力的方向在哪裡——每一支小隊看起來都像是前鋒,每一面旗都像是在宣示主力的存在。
練何麾下只有兩千騎兵,若是貿然迎上這道被刻意放大的疑兵,極有可能被對方從某一側的真實主力截斷退路。
他沉默了片刻,朝身後的騎兵揮了揮手。
「撤。往東南走,不要回頭。「
練何的騎兵在夜色中退去時,北面那些分散的旗影同時停了下來,像是一道被按住了暫停鍵的浪潮,在糧倉北面的原野上靜立了片刻,然後開始逐支收攏。
史儼從最南側那支小隊中策馬走出時,手中的橫刀還沒有歸鞘,刀身上的火光從刀刃邊緣滑落,在夜風中凝成一滴細碎的暗紅色光粒。
史儼是代州雁門人,史書上記他「以便騎射給事於武皇,為帳中親將,驍果絕眾,善擒生設伏,望塵揣敵,所向皆捷「。
他年輕時追隨李克用,干寧年間率五百騎護駕石門,以功授檢校右散騎常侍。
後來與李承嗣渡河援兗、鄆,與騎將安福順等「每以數千騎直犯營壘,左俘右斬,汴軍為之披靡「。
他「望塵揣敵「的本事是在多年的騎兵對沖中磨出來的——看煙塵的厚度估算兵力、看旗影的密度判斷陣型、看馬蹄揚塵的落點推測主力的移動方向。
今夜他帶著從冀北趕來的一千五百騎,用分兵疑陣把兵力撐成了三倍以上的聲勢,硬生生把已經得手的練何逼退了回去。
但曹軍的形勢並沒有因為史儼這一手而好轉。
糧倉雖然保住了大半,但史可法、史彌遜的戰死讓酸棗一線計程車氣跌到了谷底。
練何退去後並沒有遠走,他帶著騎兵在冀南的丘陵地帶遊走,東可羅和東恆曷各領一部在酸棗與黎陽之間反覆穿插,曹軍的運輸線在接下來的數日內被切斷了三回。
加上潁川的戰事已經糜爛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張繡叛了,曹丕逃了,曹昂的營寨被劉御的兵馬從三面合圍,進退兩難。
荀攸是在這種情況下來到長社大營的。
他帶來的訊息簡練而直接:曹操在官渡方向的軍報顯示,冀州的攻勢雖然暫時被遏制,但曹軍的主力已經被釘死在了黃河沿線,不可能再分兵南下潁川。
冀南和兗北的糧道正在被逐段蠶食,潁川的戰局已經拖成了爛泥潭。
荀攸在中軍帳中面對曹昂和曹丕時,將一卷標註了紅線的輿圖攤開在案面上,手指從潁川劃到酸棗,再劃到官渡,最後在許昌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
「撤。「荀攸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一道被磨過刃的刀背壓在了案面上,「你們兄弟兩個撤回來,潁川打不下去了,再耗下去只會把更多的兵力填進劉御的布袋裡,現在你們回到兗州去,把防線收回來,等官渡那邊出了結果再做計較。「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曹昂和曹丕的面容上各自停了一息,然後將那句話的餘音壓得更低了一些:「而且……你們兩個人待在一起,主公在官渡也不放心。「
帳中安靜了片刻。
曹昂垂著眼看著輿圖上那道從潁川延伸到兗州的虛線,沒有說話。
曹丕站在案邊側著身,目光落在輿圖邊緣某處空白的地方,像是正在數著一塊沒有標記的區域中那些看不見的線條。
荀攸沒有再催促,只是將輿圖從案面上捲起來夾在腋下,轉身朝帳口走去。
他的腳步在帳簾邊緣停了一下,側頭朝身後說了一句:「給你們三日時間整理營務。三日後,全軍北撤。「
帳簾在他身後合攏了,發出一聲布帛與毛氈邊緣摩擦的沙響。
帳中的燈火在氣流中被壓扁了一瞬又彈回原狀,將曹昂和曹丕兩人的影子在帳壁上各自拉長了一道,又各自收回了一截。
外面的夜風正在刮過營帳的頂部,將帳篷布面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一排正在被反覆拍打的舊帆,正在為一段即將被捲起來的地圖做著最後的收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