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高是在劉御收到曹丕密信的當夜被調至前軍的。
他原本在潁陽城外負責巡視曹軍殘部潰散後的散兵清理,接到調令時未卸甲便策馬趕了六十里路,在黎明前抵達了潁水渡口南岸的伏兵陣地。
他的兵器是一張鐵胎弓,弓臂比尋常戰弓長出一掌,弓力約三石半,尋常弓手拉不開滿弦,但他拉弦時手背上的筋脈也只是微微浮起,像是已經在這張弓上磨了太多年,弓力早已被他的肩背和指關節吃透了。
他身後跟著四名親兵,每人各背一壺箭,箭矢的尾羽用青灰色的鵝毛製成,箭杆上刻著一道淺槽,用以在長距離飛行中穩定氣流的走向。
顏高沒有說話,只是將鐵胎弓從肩頭卸下來,蹲在緩坡頂端的灌木叢後,將弓弦重新調整了一次鬆緊。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上各有一層厚繭,繭面的紋路被磨平了,像兩塊被反覆壓實的皮革貼在了指骨上。
他從親兵背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透過晨霧朝北岸渡口方向做了一個極短的瞄準動作,隨即又將箭撤了下來。
他沒有射,只是在確認風偏和光線角度,射程內的視野正在逐漸清晰。
與此同時,長社大營北撤的佇列已經沿著官道推進了十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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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的騎隊走在隊伍前方約一里處,賈堅執弓緊隨其後,弓弦在行路時被一枚皮套扣住了以防受潮,皮套邊緣磨得發亮。
佇列後方的曹丕營帳中,郭女王在晨起梳洗時從袖中取出一枚蠟丸,蠟丸的封口處壓著一道極細的暗紋,她用指甲剝開蠟皮時,露出裡面一小卷極薄的帛條。
帛條上的字跡細如蚊足,寫著賈詡用暗語傳遞的幾行字——「二弟欲借劉御之手除兄,渡口有伏。兄宜早備。「
郭女王讀完帛條後,將它擱在燭火上燒盡了,她將灰燼捻入妝檯的銅盆中混入殘水,然後起身出了帳,沿著佇列側方繞了幾道營帳間的空隙,走到曹昂所在的前隊位置時,她在一輛輜重車的側面停住了腳步。
賈詡正靠在那輛車的車轅旁閉目養神,聽見她的腳步聲後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郭女王從他身側走過時袖口擦過了車轅的邊角,一道折好的帛條從袖中滑入車轅與車廂板之間的縫隙中,嵌進了木料接縫處那層乾裂的漆皮下面。
她的腳步沒有停頓,繼續沿著佇列側方的通道走回了後方,走過十幾步遠時側頭望了一眼官道前方那道正在晨光中逐漸遠去的騎隊背影,然後將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回腳下被霜覆蓋的乾草莖上,繼續朝後方走去。
曹昂在佇列行至潁水渡口前約兩里處勒馬停了一下。
他身後的賈堅策馬湊近時,曹昂將那捲從車轅縫隙中取出的帛條遞給了他,帛條上字跡細密,用詞極簡,但「渡口有伏「四個字被墨水加重了兩遍,筆畫邊緣微微凸起。
賈堅看罷後將帛條折好收入了甲冑內層的暗袋中,沒有說話,只是將皮套從弓弦上解下來搭在了鞍側,弓弦的鬆緊度在他指尖觸碰時被確認了一遍。
曹昂撥馬繼續前行時,目光從渡口北岸那片正在晨霧中逐漸展開的灘涂上掃過,又越過灘涂掃向北岸緩坡上那片灌木叢。
灌木叢在冬日枯黃中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暗褐色,表面沒有異常的起伏,鳥雀在叢間偶爾飛起又落下,像是被什麼動靜驚動了片刻又恢復了平靜。
他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前方的渡口木橋和兩側的淺灘路線上,身側賈堅的弓弦已經解開了皮套,一枚箭矢正搭在弦上卻未拉滿,箭頭朝下垂在馬鞍側面,指尖搭在箭尾處,沒有明顯的動作。
劉御在距離渡口南岸三里的一處土丘上接到了賈詡的第二道訊息。
那道訊息經由一名在曹丕營地外圍採買的民夫輾轉遞到了劉御前軍斥候的手中,帛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比第一道更潦草——「曹昂已知伏兵位置,或已備反制之策。將軍渡口之戰若按原計,恐須調整時間或方位。「
劉御讀完之後將帛條在掌心中攥了片刻,然後遞給身旁的孔鵬,聲音在晨光中平靜得如同一段被擦拭過的舊鐵面:「北岸的伏兵後撤半里,讓楊延嗣改道到渡口上游三里處的淺灣設伏,曹昂既然知道了原位置,就不會走原先那條過河路線了,他把兵力和注意力都放在北岸原定位置的時候,上游淺灣那道轉向就會變成一條沒有人盯的空隙。「
孔鵬接過帛條看了一眼,沒有多問,撥馬朝楊延嗣的方向馳去。
他策馬經過顏高所在的伏兵陣地時短促地喊了一聲「後撤「,顏高的鐵胎弓從瞄準姿態收回肩頭,他朝身側的四名親兵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五人在灌木叢後沿著坡面無聲地向後方移動了約半里才重新伏低。
顏高在重新選定位置後從肩上卸下鐵胎弓,將第一支箭搭上弦時目光仍然望著北岸方向,但箭頭的指向已經從渡口木橋偏移到了上游淺灣的方向——那裡有一道被冬日的枯草半掩的斜灘,如果曹昂真的繞道上游過河,那道斜灘將是他過河後重整佇列的第一處落腳點。
潁水兩岸的晨霧正在緩慢散開。
渡口木橋上的霜層正在被升高的日頭從橋面逐段融化,融水沿著橋板的縫隙滴入河水中,在灘涂的泥面上留下一排斷續的、正在緩慢變乾的濕點。
北岸緩坡上的灌木叢在視線中依然保持著均勻的暗褐色,就像方才沒有任何人曾經在那片叢中伏低過身體、調整過弓弦、壓低過呼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