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在拔營後的第二日夜裡將行蹤訊息遞了出去。
他派出的信使走的是營外一條偏僻的田埂道，沿途避開了曹昂設下的巡哨路線。
信使的腰牌是曹丕昨夜臨時從一名被扣押的劉御軍俘虜身上搜出來的，正反面都看不真切，但足以在劉御前軍斥候的盤問中矇混過關。
信使穿過兩片尚未收割的乾枯玉米地，將一枚封著牛皮的竹筒塞進了劉御斥候約定的一處枯井井沿的磚縫中，然後沿著原路返回了營地，沒有留下多餘的腳印。
竹筒中的帛書只有幾句話，字跡潦草而急促——「明日過潁水渡口，曹昂率主力先渡，左右翼各五百騎護衛，過河後陣型散亂約兩刻鐘，可趁隙截擊。「
帛書末尾沒有署名，但竹筒外壁用刀尖劃了一道淺痕，是曹丕與劉御之間約定過的暗記，用來確認遞送者的身份。
劉御收到竹筒時正在帳中與孔鵬核對新整編的騎兵分營名額。
他展開帛書看了一遍，手指在「曹昂「二字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表態。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道正在被逐層拆解的軍情報告：「這道情報來得太順了，曹昂的營中怎麼可能有人在這種時候把主將的過河路線和護衛兵力寫得這麼清楚？若不是他營中出了內鬼，便是有人刻意要借我的手做掉他。「
孔鵬站在案邊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劉御將帛書折好放在了案角那盞冷茶旁邊。
劉御沉默了片刻後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潁水渡口的標記上畫了一個圈，聲音在畫圈的過程中逐漸從審慎過渡到了決定：「不管真假，這個位置確實是一處適合截擊的地形，渡口兩岸的灘涂在冬季水位下降後會露出約兩百步寬的泥灘，騎兵過河時陣型會被泥灘拉散，兩岸的緩坡上如果有伏兵，確實能從高處俯射將他們壓制在灘涂中央。如果情報是真的，這就是一次沒法放過的機會，如果是假的——讓兩翼的伏兵提前設好後撤路線，曹昂就算沒來，我們也損失不了什麼。「
他轉身朝孔鵬說了一句：「讓楊延嗣帶三千騎在渡口北岸的緩坡後方埋伏，楊繼周帶兩千步卒在南岸蘆葦叢中隱蔽接應，明日卯時前到位，等到午時如果曹昂的旗號沒有出現，便收兵回營。「
孔鵬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帳，腳步在帳外的泥地上被夜風裹著逐漸遠去了。
妲己與曹丕的會面選在行軍途中一段偏離主路的廢棄驛站中。
驛站已經荒廢了數年，院牆坍塌了一半，正廳的屋頂塌了一角，月光從塌陷處漏下來照在積滿灰塵的磚地上。
曹丕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刻鐘，站在廳中那根尚未倒塌的柱子旁，將馬鞭在手中來迴繞了兩圈又鬆開，像是在用這個重複的動作來填補等待中被拉長了的時間。
妲己從驛站後牆的缺口處翻進來時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她落地時靴尖在積灰的地面上沾了一層薄灰，但她站定後並沒有拍去那層灰，只是抬頭看了曹丕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種被壓平了所有表達欲之後殘留的、如同舊刀面般平整的審視。
「你約我來，「妲己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廢廳中形成了一種被殘牆壓縮後的清晰，「是為了你兄長的事？「
曹丕將馬鞭在指間停了停，直視著她：「我在許昌城內時就聽說過你，你殺殷壽的仇一直沒有報完，劉御的前軍還扎在潁川，你一個人的力量殺不進去。我有一件事需要你搭手，做完之後——我回兗州後，會調一隊人配合你行事。「
他說完這句話時頓住了，沒有把「一隊人「具體是多少人、是什麼兵種、從哪條路線切入劉御營地後方這些細節鋪展開來。
他只是在那個停頓中看著妲己的眼睛，像在等著她先接住那道尚未完全展開的承諾，然後再一點點交底。
妲己的目光在廢廳中月光與灰塵交織的光線中停留了片刻，她開口時聲音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語速比方才略微快了一線：「你需要我做什麼？「
「明日過潁水渡口的時候，曹昂會比我們早兩刻鐘過河。「曹丕的聲音在說到「曹昂「兩個字時略微壓低了一些，「他過河後會在北岸整理陣型，那段間隙中你要想辦法讓他分神——無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讓他那兩刻鐘的整理時間被拉長哪怕半刻，北岸緩坡後面的伏兵就能多出半刻的布陣餘量。「
妲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廢廳那扇半塌的窗框邊，月光從沒有窗紙的窗格中照進來，將她的側臉在積灰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細長的暗影。
她背對著曹丕站了一會兒，像在確認某件已經被自己考慮了很久的事情是否已經到了可以被拿出來的時間。
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事成之後，你那一隊人要從哪個方向攻進去？劉御的前軍現在扎在潁水南岸三里處的坡地上，正面有鹿角，兩翼有游騎巡哨，唯一的薄弱點在——「
「在你回去之後，我會把具體路線畫給你。「曹丕打斷了她，但語氣中不帶粗暴，只是一種被短時間按壓過後的平整，「現在說了你也記不住全貌，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讓做完事的人空著手回去。「
妲己在月光中轉過身來。她看著曹丕，目光中那種平整的審視依然存在，但在那層平整的底面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鬆開。
她將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朝著廢廳那處塌陷的屋頂缺口看了一眼，月亮正從缺口中露出來，冷白色的光落在她肩頭那件深褐色的外衣上，在布料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銀灰光澤。
她沒有再問細節，只是朝廢廳後牆的缺口方向走了兩步，在跨過門檻前停了一下側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渡口的事我會在你兄長的陣線後面安排好，你只管把伏兵放到該放的位置。「
她說完了便從缺口中翻了出去，腳步聲在院牆外的野草中響了幾聲便逐漸被風聲覆蓋了。
曹丕獨自站在廢廳中，月光從塌陷的屋頂照下來落在他的肩甲和靴尖上，他在月光中站了一會兒，然後將那根被繞了多次的馬鞭重新展開、搭回鞍側。
他走出驛站時腳步比來時稍微輕了一些，靴尖在跨過門檻時碰落了一塊鬆動的磚角，磚角墜入草叢中的聲響短促而沉悶，像一枚被投入淺水中的石子正在緩慢沉向水底。